极恶侦探

作者：望公太

第一卷 序章

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

图源：深夜读书会

录入：ritdon.com

「侦探这种工作，从一开始就在打败战。」

极恶侦探如此说着。

「为这份工作动怒，只是在白费力气；为这份工作较真，只是在自讨苦吃。像你这样越是认真从事这份工作，越会被人瞧不起。像我这种把侦探当副业的人，以半是玩乐的态度面对，才是最恰当的。」

当时我是如何回答的呢？应该是一如往常说「为何你老是说出这种扭曲的歪理呢」或是「所谓的侦探，是替受害者主持公道的优秀工作」等等，以冠冕堂皇又充满正义感的说词来反驳他吧。

但是，纵使我用表面话与正义感筑起包围网，终究无法对他那张邪恶的笑容——以及他邪恶的作风，造成任何影响。

「无论你如何燃烧心中的正义感，如何解开困难的谜团，如何以正派的人生观对犯人说教，如何得到受害者或遗族的感谢——事件终究还是发生了。」

物品终究被人偷走了。

暴行终究还是发生了。

女人终究被人强暴了。

活人终究还是死了。

极恶侦探说到这里，脸上露出一如往常的那张浅笑。

「不管侦探怎么做，都是在打败战；不管侦探怎么说，都是为失败找借口。即使是名侦探的解谜或推理，尽管称号与帅气度高人一等，但本质上只是在收拾残局。只能帮人擦屁股的废材，就算事件结束后说得再多，到头来也只是自命清高。凭这种丧家犬也想大谈正义与人生，脸皮再厚也该有个限度。」

侦探是输家。

从头到尾输得一败涂地。

「话虽如此——与侦探敌对的犯人，当然也没有获胜。打从他犯下罪行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是输家，输给了世界或自己。所谓的犯罪，以长远的眼光来看，大多是一种赔本生意。像那种只懂得以特定角度来观察事物的笨蛋，才会因为一时冲动，做出名为犯罪的愚蠢行为。」

犯人同样是输家。

从头到尾输得一败涂地。

「所谓的推理小说，世人口中常说的事件簿，只是一场毫无建树、由废材与笨蛋无止尽伤害彼此的儿戏。其中没有赢家，无论哪一方都早已输了。」

单就极恶侦探目前为止的论调来看，应该会有人以为，他是个愤世嫉俗的哲学家。认为他在面对无数次凄惨事件的过程中，对于身为侦探的自己，总是处于被动的立场心生厌恶，担忧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，疲于追查事件的谜团，想要寻求自己的存在意义，却又感到十分彷徨。

不过——

关于以上那些感想，很遗憾地，打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。

侦探就是在打败仗。

提出以上主张，乍听之下像是毫无干劲的他，办起案来可是生龙活虎得出人意表。他总是干劲十足地面对事件，满心欢喜地站在犯人面前。宛如欲望的凝聚体，由干劲化身而成的存在。他对于自己身为侦探的立场，热爱到无以复加。

「既然双方都不是赢家——」

极恶侦探说道：

「至少在最后一刻，要把犯人推入输家应有的无底深渊之中。」

到头来，这就是极恶侦探得出的结论。

这既是他的行动原理，也是他的存在意义。

比方说，在推理小说中登场的名侦探，我想他们大多是以求知的好奇心为动力，去挑战各个谜团。虽然这种态度，有时会遭人非议「思虑不周」——但是以极恶侦探的情况来看，上述非议就不太贴切。

不对。

真要说来，应该是贴切到极点。

「思虑不周」这个词，根本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词汇。

无论是他的行为、他所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「思虑不周」的极致。

在他心中，根本不存在丝毫对于求知的好奇心。

他拥有的是——恶意与施虐心。

唯独这两个要素，就是这两个要素，成为他办案的动力。

不管何时何地，极恶侦探总是沉浸在事件里。

无论是面对担心被捕的犯人，或是自认为犯案手法天衣无缝、高枕无忧的犯人，极恶侦探都会透过骚扰、玩弄、施压、咒骂、嘲笑等方式，彻底将犯人逼入绝境。无情地纠正犯人，对他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喜悦。

与他对峙犯人——或是在事件现场曾与他有过接触的人，全都对他抱有害怕、嫌恶、敬畏与侮蔑的情感，并且会口径一致地说，这人真是——

——恶毒。

而我——早乙女桃色（隶属于昭和侦探事务所，行政人员兼侦探实习生，二十二岁）也一样，内心不知被这两个字淹没过多少次。

昭和侦探事务所。

侦探编号03。

「极恶侦探」南阳。

以下就是他接连落败，并逐一让犯人吞下败仗的故事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极度老套的手法

1

「早乙女小妹，不好意思，能拜托你去跑个腿吗？」

我在昭和侦探事务所工作的第三天，所长首次交代我除了扫除、倒茶与整理资料以外的工作。

「好的，所长，请交给我吧。」

「麻烦你了。」

现在是午餐时间。我吃着自己做的便当，所长则是享用着爱妻便当。之所以会出现上述午餐形式，我是基于经济方面的理由，所长则是为了维持夫妻之间的婚姻圆满。

昭和偶造，他是「昭和侦探事务所」的所长。我自两天前起在这里工作，因此他既是我的上司，也是我的雇主。听说他已年届花甲，头上的白发与白胡子十分醒目，是个气质稳重的男性。因为他待人客气又慈眉善目，所以与他交谈时，给我的感觉与其说是上司，反而更像亲戚中的叔叔。说得更极端点，就像一位活菩萨。

「谢谢你啊，早乙女小妹，因为目前刚好没人有空。」

「……与其说是没人有空，不如说是根本没有其他人在吧。」

我轻轻叹了口气，扭头环顾室内。

这间事务所位在面朝大马路的住商大楼二楼，空间颇为宽敞。包含所长的办公桌在内，桌子一共有五张。除了招待访客专用的座位以外，还有一间密谈用的会议室，另外还有简易厨房与淋浴间。大楼本身有些老旧，但内部装潢还算漂亮，整体空间看起来挺新潮的。

不过，如此气派的事务所，目前只有我跟所长在此。

正确说来，不光只有目前而已。

我在这里工作的两天，除了所长以外，未曾见过其他同事。

「因为本事务所的特色，是采弹性工时制或说是接案制，总之没有硬性规定出勤时间。虽然对我来说，是更希望能跟大家开心又和乐融融地一起工作……不过，大家最近似乎都忙于自己的本业。」

据所长表示，登记在这间侦探事务所名下的侦探们，绝大多数只是兼职。他们皆有各自的正职工作，只是把侦探当成副业。

至于昭和所长，或说「昭和侦探事务所」，会将工作介绍给这群兼职的侦探们。原则上会依照委托内容，交付适合的侦探去处理。

因此，虽然这里名义上是事务所，实际上却更贴近中介公司或工作介绍所。

「拜此所赐，这间事务所最近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。」

「一个人待在这里，总是会寂寞吧。」

「对呀，因为我想要有个聊天的对象，才会明明没什么要紧的工作，仍聘雇早乙女小妹加入事务所。」

原来是因为这种理由吗？尽管我很想如此吐槽，但最终仍将这句话留在心中。对于在求职路上，受挫到令人哑然失笑的我来说，只要有地方愿意聘雇我，我就该心存感激了。无论要我做何种杂务，我都甘之如饴。

「所长，您要我去跑腿，实际上是需要做什么？」

「其实是想拜托你去帮忙收取酬金。」

「收取酬金……吗？」

「该委托原本是由事务所内名叫恋泉的女性侦探负责的。委托本身是已完成，但直到现在仍未收到报酬，因此才想拜托你去帮忙收取酬金。」

「这样啊。但如今这种年代，一般都会用汇款的吧……」

「这是因为有一些内情。」

内情……难道是对方不肯支付酬金，所以决定派人去强制收取吗？到时会像电视剧演的那样，上演黑道讨债的戏码？不行不行，这对我来说太勉强了。我可是大家公认的室内派，根本没办法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！

我不禁感到慌张，不过事实证明是我想太多了。

「当初接下的那项委托，就是一般所说的外遇调查，因此对方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纪录。」所长接着解释。

原来如此，虽然现今是一支手机在手，就能够转帐的时代，不过反过来说，十分容易留下纪录。为了彻底避免被配偶发现自己请人调查外遇的事实，委托人才会希望不要透过转帐，而是直接支付现金。这也并非难以理解。

「其实，原先是预定让恋泉小妹前去收款，但她的正职工作那边似乎临时有急事找她，所以希望你能代替她跑一趟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因此，我为了收取酬金离开事务所，前往委托人的住处。同时，这也是我第一次出外跑腿（工作）。

即使是前去收款，但是两手空空前往，令我莫名有些犹豫，因此在备妥基本的伴手礼后，我才搭乘计程车前往目的地。

我要前往的地方是名叫「保土原诊所」的私人诊所。

根据所长的描述，身为该诊所所长的保土原长生，就是此次的委托人（已完成委托）。

他是一名已婚者，委托内容应该就是调查妻子的外遇，既然他拼死想隐瞒这件事，表示妻子很可能是无辜的。假如罪证确凿，应该会光明正大地去逼问对方吧。

在我反复思索时，不知不觉间已抵达目的地，付完计程车费后，依照所长的吩咐，拜托司机先生开一张抬头为「昭和侦探事务所」的收据。嗯，总觉得自己很有一名社会人士的感觉呢！

名为保土原诊所的医疗机构，建筑构造上是住处与诊所相接的设计。

今天似乎是休诊日，停车场内只有少少几辆车，隔着自动门，能看见诊所里空荡荡的。

我依照所长的指示，从诊所的正门前往办公室。另外所长有特地叮咛，切勿前往保土原妻子所在的住处。

途中——我忽然有种想法。

真的是突然冒出的想法。

总觉得自己的工作，比想象中更加无趣。

当然，我并非是对于工作内容有意见。即使我是个十分优秀的人，也没有厚颜无耻到只工作三天，就敢对自己的工作挑三拣四。

但是，当初确定在侦探事务所任职时，由于心中曾冒出「我会卷入怎样的困难事件」的不安，再加上「无论碰上多么困难的事件，我都会坚持追查到底」的正义感，因此像现在这样完成平凡无奇的跑腿工作，令我产生一股近似于安心感或失落感，堪称是轻松自在的心情。

说来真令人汗颜，或是自己不知进取，类似歪打正着般加入事务所的我，其实到现在还没有搞懂「侦探」是怎样的职业。尽管对它抱有一丝憧憬，但是具体来说，我尚未找到确切的立足点——不对，不仅是立足点，感觉上更接近双脚都还没着地。

我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呢？

我接下来想做什么呢？

对未来感到不安与焦躁，对现实感到挫折与气馁……我就这样心怀社会新鲜人常有的纠葛，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之后，推开房门走进去——

接着，眼前震撼的光景，将我这些无聊的纠葛全都吹到九霄云外。

尸体。

那块纯红色的地毯上，躺着一名成年男子的——尸体。

打从出生到现在，我第一次直视尸体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微微闻到一股酸甜的气味。

2

憧憬主角的主角——我曾觉得这是一种制式化的题材。

如果制式化题材这个名词太过艰涩，也能说是常见题材；假如连这样都觉得饶舌，也可以替换成「老套」二字。

以憧憬警匪剧主角而成为警察的男子为主角的警匪剧。

以憧憬医疗剧主角而成为护士的女子为主角的医疗剧。

还有其他例子，比方说憧憬夏洛克·福尔摩斯的推理小说主角等等。

无论是漫画、小说、电影、影集、动画，在虚构作品极度泛滥的现代，像这样以某种二次创作所孕育出来的主角特质——所谓「憧憬主角的主角」，绝非是十分罕见的题材。

假如依这种当代潮流来形容——我就是憧憬律师剧里的主角，而想成为律师的女子。

我因为国中时代看过的一出法庭剧，对这份工作产生憧憬，进而想成为律师。想跟那部作品中的主角一样，成为一名惩奸除恶、济弱扶贫的帅气律师。

我想成为法律的守门人、正义的代言人。

希望能从事这种可以为世人而战的工作。

说穿了，是非常老套的动机，称之为屡见不鲜也可以。

如果目前正在播放一出以我为主角的法庭剧，观众或许会嘲讽地说「又是这种老套的角色设定」吧。

基于老套的动机，决心成为律师的我——这样的我却拥有某段经历，让我从「老套」二字跳脱出来。

那就是……我在司法考试中落榜了。

落榜了。

如常人那样落榜了。

如常人那样，极其普通地落榜了。

并非因为考试当天身体不适，并非因为撞见即将临盆的孕妇，并非因为去拯救差点被车撞的孩子，并非因为被卡车辗过而前往异世界。

单纯是我实力不足，纯粹是我学力不足。

就只是自己的才能不足。换句话说，只是自己的努力不足。

想要通过司法考试，根本是超级困难的事，简直不是盖的。我现在完全能理解，有人重考十次以上都无法通过。决定参加司法考试的人，全是一群疯子。

因此，我想成为律师的梦想，被这个极其单纯又致命的理由给粉碎了。纵使我怀有老套主角的那类动机，决心成为一名律师，不过遗憾的是，一切主角威能都没有出现在我身上。以我为主角的法庭剧，将会有「主角根本没有能力成为律师」这种崭新到前所未闻的前情提要。

说句老实话，根本没人想看见这种超展开。

题材创新未必就是好事。

学生时代仰赖奖学金的我，根本没办法当个司法考试重考生。真要说来，是老家不允许我这么做，因此我急忙展开求职活动。

求职过程中充满挫折与绝望，妥协与消去法如同千层酥般不断堆叠，形同四处流浪般所抵达的终点——就是我现在的这份工作，成为侦探事务所里的一名行政人员。

「救命啊，所长！」

『就算你这么拜托我，我也束手无策啊。』

「我是第一发现者喔！命案的第一发现者！在推理小说里，最可疑的人恐怕就是我！」

『你冷静点，早乙女小妹，反正人不是你杀的吧。』

「那当然！」

『既然如此，你只要照实回答就好。』

「但、但是，但是……有可能会被冤枉成犯人吧！腐败的日本司法系统，可是造成冤罪的温床！日本刑事案件判决的有罪率，可是高达百分之九十九！我在漫画中看过这些内容！」

『……你的志愿是成为律师，知识来源却是漫画呀？』

「我应该不要紧吧！我有确实依照先叫救护车、再联络警方的顺序拨打电话，应该不会被警方以『你早就知道被害者已经死了吧』这种老套的理由，视为杀人犯吧！」

『明明突然发现尸体，你却深思熟虑到这种地步，感觉上反而更可疑喔。』

「所长……我该怎么办才好……」

『啊～你别哭，早乙女小妹，要不然你先回事务所吧？对警方来说，光凭第一发现者这种理由，是没办法长期拘留一般市民的。』

「我也想赶快回去啊……但我现在回去的话，不会显得十分可疑吗？很像因为我是犯人，所以想赶紧逃走不是吗？」

『既然如此，你想怎么做？』

「请所长帮我想想办法！」

『唉……我明白了。毕竟是事务所的可爱新人陷入危机，我就鼎力相助吧。』

「咦！所长您要亲自过来吗！」

『不是的。我都这把年纪了，已经不适合亲自前往命案现场。取而代之，我会派一名可靠的帮手过去。』

「帮手……？」

『在我们事务所，有一位很适合负责今天这种案件的侦探。』

总之，距离现在三十分钟前，惊慌失措到极点的我，彻底将羞耻心与面子抛诸脑后，使尽全力向所长发出求救讯号。

电话中提到的帮手至今仍未现身，不过都已经过了三十分钟，我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下来。我也真是的，就算再如何动摇，都不该对所长说出那些失礼的发言，之后再好好向他道歉吧。

事情的经过是——

我在诊所办公室发现一名仰躺倒地的男性。尽管脑中一片混乱，我仍有打电话叫救护车，并且确认该名男子是否有反应，尽到一名成年人最低限度的义务……换言之，那个人被我发现时，很遗憾地已经气绝身亡。

我此刻的心情与心跳已经平静下来，不过对于周围一切却看得十分清晰，感觉上跟宿醉没两样。

虽然我已在脑中粗略规划出自己的未来，就是先累积身为行政人员的资历，逐步提升相关技能，日后成为一名优秀的侦探，但像这样立刻碰上杀人事件，难度未免太高了。对我这种还不习惯此类事情的人，杀人事件与尸体着实令人吃不消。

话说回来，如今已将杀人事件视为家常便饭的小兰姐姐，在第一话时也是好一会儿无法承受事件带来的震撼。

杀人事件。

没错，这是杀人事件……大概吧。

我报警后，案发现场的保土原诊所已挤满警察。根据从旁听来的消息，他杀的机率很高。

受害者的名字是保土原长生。性别男。年龄五十一岁。

我要收取酬金的对象，同时是这间诊所的所长，就是受害者本人。

身为第一发现者的我，被急救人员与警方找去问了很多事。根据他们的说法，受害者很可能是被下药毒死的。

「……」

沉默。不光是我，连在场的其他三人，都不约而同陷入沉默。我原本已从撞见尸体的打击中逐渐振作起来，现在又被这股沉重的气氛压得欲振乏力。

案发现场的诊所——旁边那栋与之相连的平房。包含我在内的四个人，如今待在该栋平房的客厅里。

稍微统整一下在场所有人的资料：

插图p026

——大致如上。

附带一提，年龄与性别是我亲眼观察后判定的，所以出错的可能性——应该没有，但或许会有所出入。毕竟女性的年龄，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难推测。

至于性别，我相信应该不会搞错才对。

发现遗体当时，保土原长生的妻子（夏树），与其友人（茧香）在客厅喝茶聊天，两人似乎因彼此皆为家庭主妇而结识。

名叫秋家庄子的这位小姐，好像是与长生先生约好下午见面，在警方与急救人员抵达后才来到诊所，接着便留在这里。

包含我在内的四个人，都已经接受过警方简单的问话。

除了住在此处的夏树女士，其余三人都没有义务留下来，但大家都反射性地待在客厅里。或许她们跟我一样，都抱有「立刻离开现场会遭人怀疑」的想法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忽然有人开口了。

打破眼下尴尬沉默的人是秋家庄子小姐。她留着一头微卷的茶色头发，嘴唇涂着深色口红，身上穿戴的全是名牌，是个装扮有些招摇的女性。她瞪着我说：

「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，你拿的那个是什么？」

语毕，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向放在我脚边的纸袋。

「啊，那个，这是……我原本打算送给保土原先生的伴手礼……里、里面是葡萄柚……」

我连忙解释，同时打开纸袋展示内容物。一共有四颗葡萄柚，没有包装地放在袋子里。

这是我乡下老家寄来的大量「蔬果组合」之一。父母当初是要我拿来送给侦探事务所的同事，但我只有见到所长，导致蔬果还剩下很多。

因此，我想说不如拿来有效利用，当成送给委托人的伴手礼。

挑选葡萄柚的理由是……消去法。与其赠送一整包马铃薯或白萝卜，葡萄柚总是比较体面。

「葡萄柚……外子他……不吃这类水果。」

夏树女士轻声说出这句话。她看起来十分温柔，感觉上很有气质。对于已经往生的丈夫，她显得不知该以过去式或现在式来说明。

「啊……对、对不起，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。请问他是不敢吃葡萄柚吗？」

「不是的，他并非不敢吃——而是不能吃。」

不能吃？

并非不敢吃？

难道他对葡萄柚过敏吗？

「记得你说过，你家老公不能吃葡萄柚吧？」

「嗯……是啊，但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。」

坐在旁边，戴着眼镜的女性——茧香女士出声确认后，夏树女士难过地开口回答。能够看见她的眼角，还留有哭泣过的痕迹。

「话说回来……你是谁？」

庄子小姐再次瞪着我。

「就算你这样问……」

「听说你是第一发现者……为何你会在休诊日当天，直接跑进办公室？瞧你也不像是保土原医生的朋友吧？」

「这、这个嘛……我只方便透露是有事要找保土原先生。」

「你找医生有什么事？」

被人进一步追问，我感到一阵语塞。

自己是来收取外遇调查的酬金——这种话是要我怎么说得出口？感觉上应该会违反保密义务……只是委托人已经过世，这样还算是违反吗？到职才三天的我，根本没见过如何应对这种异常状况的教学手册。

就算没有保密义务的问题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还是不想说。当场对妻子说「你老公委托我们进行外遇调查」，未免太过残酷。

经过一番烦恼后——

「我、我不能说……」

我如此回答。明明已经过一番深思，却给出这么烂的答复，不出所料，另外三人都以充满质疑的眼神看着我。谁叫我表现得这么可疑。

呜呜……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？

面对这非比寻常的尴尬气氛，我感到胃部隐隐作痛，无法开口解释或反驳，只能低着头保持沉默。此时——

啪。

啪啪，啪啪，咚。

客厅内出现一阵缺乏紧张感的声音。我看向发声处，这才明白是有人光脚走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。

——一名男子站在客厅的入口处。

他的年纪看来比我稍大一点，长相还算帅气，眼神却显得很凶狠。头发乱糟糟的，说好听点是走自然风，说难听点就是刚睡醒的鸟窝头。

男子穿着一件纯黑的连帽皮外套，外套的拉链拉至最顶端。倘若单看上半身，勉强像是时尚杂志里的个性派男模，不过此人的下半身，明显是穿着家居裤；至于双脚则如同先前所说，是打着赤脚。

也不知算是休闲风还是邋遢？总之是一副「家居服外面加上一件外套」的打扮，可说是相当突兀。

那身轻便的模样，像是大半夜临时要去超商购物。

只是稍微出门晃晃。

极为稀松平常。

这名男子——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
「啊～那个，坐在那边的——」

男子睡眼惺忪地望着我，疲倦地开口说：

「那个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，穿着穷酸味很重的廉价套装，浑身散发社会新鲜人的乳臭味，只是站着就冒出迟钝的味道，整体土气很重的女人。」

「我这个人是有多臭啊！」

我不禁大叫出声，即使明白这么做，等于承认话中所指之人就是自己，仍无法压抑大喊的冲动。

穷酸味、乳臭味、迟钝的味道以及土气……虽然这些词汇都会对我造成打击，不过其中「土气」这个形容，深深刺入我心。整体土气很重……这算什么？不觉得这句话很过分吗？难道从福岛乡下来东京住了四年的我，到现在还没能融入大城市？

「你就是我们事务所的新人吗？」

男子无视内心受到重创的我，径自继续提问。

「对、对啦！你说的人应该是我！我是两天前加入昭和侦探事务所的早乙女桃色！」

「哼～那个老头还是这么异于常人，雇用这种家伙是想干嘛？」

男子露出一抹浅笑说道。尽管他很明显瞧不起人，但相较于火大的心情，因为见到帮手抵达而松一口气的心情还更强烈。

「……请问你是——南先生吗？」

我从所长口中听过他的事，在事务所整理资料时，也多次看过他的照片与名字。

此人就是侦探编号03，「极恶侦探」南阳。

醒目的称号，让人不禁会多看一眼。

同时也是所长提到——适合今天这种案件的侦探。

这名男子给人的感觉，与他充满温暖的名字恰恰相反，表现出来的态度莫名冷淡，并且露出近似冷笑的表情。

「是南老师才对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不是南先生，是南老师。你若是称呼我一声『老师』，我会比较开心啦。基本上，我也是拥有这类身份的人。」

南先生并非以洋洋得意的态度，而是以不经意开口提醒的方式，说出这番话。话说「老师」这个称呼，当真适合用来称呼身为侦探的人吗？

当我冒出上述疑问时，南先生对着另外三人说：

「大家好，我是前来协助搜查这起事件的人，敝姓南。虽然我隶属于侦探事务所，不过本职是在文坛混口饭吃……简单说来，就是所谓的作家。」

听完这段自我介绍，我心中的疑问立刻烟消云散。

他居然是一名作家。原来如此，一般确实会尊称作家为「老师」。他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，还真厉害呢。

「那么，坐在那边的新人。」

「啊，是。」

「麻烦你解释一下状况，因为我没能从老头那里掌握到多少情报。」

在南先生的催促下，我大略说明一下这起事件——应该说，我也只能大略说明，毕竟除了受害者的名字与死因以外，我一概不知。

在我传达完手边所有情报后，南先生提出质疑：

「毒杀啊。明明尚未进行司法解剖，警方就已经明确知道死因了吗？」

「我确实有听见在场刑警们提到此事。虽然只是目前的推测……不过，依照现场与遗体状况来看，应该错不了。」

根据听到的内容，办公桌上放着咖啡还没喝完的马克杯，警方从残留的咖啡中验出毒物反应，再加上于室内找到保存毒药的瓶子——该瓶子上的标签，还有注明毒药的名称。

另外从遗体的嘴里，也能闻到毒药的特有气味。

因此几乎能完全肯定，受害者是喝下那个毒药死亡。

「保土原长生先生——是吃下氰化钾而毒发身亡。」

「……」

南先生听完，先是睁大双眼，接着嘴角却逐渐上扬。发出「……噗！」的一声后——

「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」

他开始大笑。

愉悦地大笑。

极尽夸张地放声大笑。

「啊哈哈哈哈哈哈！啊～哈哈哈哈哈！糟糕，戳中我的笑点了！氰化钾……居然是氰化钾，不管怎么说——这也未免太老套！在这个年代，当真有人会被那种东西毒死吗？现在是怎样？难道靠近遗体的刑警或急救人员，甚至说出『这股杏仁气味……难道是氰化钾吗』这类台词？噗噗……啊哈哈哈！」

犯人使用的毒药是氰化钾。

确实如南先生所言，这个手法算是相当老套。在推理小说或警匪剧里，更是给人一种了无新意的感觉。即便是缺乏理科知识的我，也听过此毒药的名称。

当我听见警方提到致死的毒药是氰化钾时，也随即心想：「啊，就是有杏仁气味的那个吧。」

不过——

只因为这样就放声大笑，反而令人觉得他少根筋。明明受害者的妻子也在现场，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——不对，我看他根本什么都没在想。

在场四名女性大感尴尬的同时，南先生像是难以自制般地继续大笑。

「啊哈哈……嘻嘻嘻。死者让人无言，凶手也令人傻眼，偏偏还挑选氰化钾……真是个脑筋不灵光的犯人。根本是个惨遭虚构作品荼毒，无药可救的笨蛋。真是的，我听说是发生了杀人事件，才兴高采烈地自告奋勇跑来现场，但一想到要面对这种笨蛋，就让人觉得真没劲。」

「给、给我等一下！你这个人是在想什么啊！」

庄子小姐似乎再也按捺不住，厉声大骂。

「明明都已经闹出人命，你还在那边大笑……我看你根本是脑袋有问题吧！至少顾虑一下死者妻子的心情！」

对于所有发言都像是失言的南先生，庄子小姐这番话是极为妥当的斥责，南先生却扭头看向庄子小姐问道：

「怎么？难道你是犯人吗？」

如此脱序的发言，甚至可能会被对方控告侮辱罪。

「啥！」

「瞧你这么激动……真是太可疑了，难道是被我嫌脑袋不好，所以你才抓狂？」

「别、别开玩笑了！我只是质疑你缺乏常识而已！」

情绪激动的庄子小姐，以及故意激怒对方、露出窃笑的南先生。由于现场气氛紧张到庄子小姐随时会一巴掌搧过去，堪称是一触即发的状态，为此感到坐立难安的我，一把握住南先生的手，强行将他拉出客厅

「南、南先生！请、请先跟我到旁边一下！」

来到走廊后，我关上客厅的门，深深地叹一口气。

「你干嘛啦？明明好戏才正要上演。」

南先生郁闷地瞪着我。哪里叫做好戏才正要上演？真是的。

「那个～你叫做早乙女……土色子对吧？」

「谁叫做土色子啊！我才不叫那种仿佛遣隋使般的名字！我名叫桃色。而且土色子这个名字，你根本只说对一个字而已。」

「啊～抱歉抱歉，谁叫你这么土气，我才忍不住叫错啦。」

瞧他那副模样，根本没在反省。

「话说土色。」

「我叫做桃色！」

「我只说错一个字啊，你别那么斤斤计较嘛。」

「当然要计较！你快向替我取名的奶奶道歉！」

别逼我哭给你看喔，这个混蛋……

为何我得被这个初次见面的人，一直嫌弃自己浑身土气？不，真要说来我一点都不土气……大概吧。根本不土气……没错吧？难道我就读大学的那四年，只是完全没有自觉，其实周遭人一直都对我抱持「这女人真土气，明明是个乡下土包子，为了融入大都市还想打肿脸充胖子」这类想法吗……

我一度萌生想跳楼自杀的冲动，但最终仍勉强压抑下来。

「南先生。」

我重新打起精神。实在不想称呼他为「南老师」。我也有自己的骨气，对于一个如此取笑我名字的人，岂能尊称他为「老师」？

「你到底在想什么？明明都已经闹出人命，你刚才却那样放声大笑……甚至还随口说纠正自己的人是凶手……」

我试着说出心中的不满，但南先生无视我的抱怨，反问：

「你知道现实中，最容易成为杀人动机的理由是什么吗？」

「最容易成为杀人动机的理由……我想想喔，怨恨吗？」

「不对，答案是『一时冲动』。」

南先生回答。

尽管答案非常笼统，却能让人接受。

「怨恨、愤怒、忌妒、悲伤、憎恨与绝望……虽然促使人犯罪的情感有千百种，不过到头来，绝大多数都是脑中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间——就是『一时冲动』的瞬间犯下罪行。」

南先生继续解释。

「像这种肤浅的家伙，只要再一次受到刺激，就会自行露出马脚。」

「所、所以……你刚才是故意的？嘲笑犯人使用氰化钾，数落这种手法太过拙劣……」

「算是啦，不过有七成是发自内心。竟然真有人使用氰化钾犯案，我能不笑吗？」

原来发自内心的比例这么高。

「氰化钾在如今的推理小说里，几乎都快绝迹了。即使是我，也很犹豫是否要让它在自己的作品登场。感觉会被责编阻止啊。」

看来南先生是个推理小说作家。

算了，这种事无关紧要。

「既然如此……被你激怒的庄子小姐很可疑吗？」

「还不清楚。凭那点程度的反应，一切都还说不准。」

这么说也对。

若是光凭那点反应就能查出凶手，根本是远超越名侦探的天才。

「南先生，如果是重击致死或刺杀，我相信确实大多是冲动杀人——但保土原先生是被毒杀喔？」

毒杀，不是钝器或刀械所犯下的暴行，而是下毒让人一口喝下，彻底令人感受到这是一场预谋许久的犯罪。

「既然是下毒杀人，就应该是预谋杀人，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犯案……」

「这倒未必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这世上说不定也存在因为一时冲动而下毒杀害对方的犯罪行为。」

南先生这么说。纵然口气上听起来像是突发奇想，却又是莫名肯定的语调，让人难以揣摩他的真意。

「氰化钾……这在前一个世代的推理小说里，就像笨蛋学会新花样般，遭人大量使用，但现实中想取得这样东西，其实挺麻烦的。即使身为医生的受害者并不是无法取得……不过现场的四名嫌犯，基本上都不是从事医疗相关的工作。」

说起客厅里的四名嫌犯，其中两位是家庭主妇，一位是酒店公关小姐，最后一位则是侦探事务所的行政人员——咦？

「你说四名嫌犯……所以我也是嫌犯之一吗！」

「那还用说。就现状来看，你是最可疑的。」

「不、不是我做的啦！」

「每个凶手都这么说。」

「不是凶手的人也会这么说啊！」

「更何况你是第一发现者，那不就是凶手？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便是凶手，这在推理小说中可是常见的模式。」

「不是我啦！『经常有第一发现者就是犯人的情况』、『那只存在于推理小说里吧』这样的对话，才是近代推理小说常有的模式喔！」

「哼哼，说得也是，近代推理小说与后设（注1）题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我在自己的作品里也曾写过这种提及『推理小说原则』的对话。」

南先生似乎挺满意我拼死提出的反驳，显得一脸愉悦。

「只不过，现阶段想删减嫌犯人数，实在是有些勉强。因为犯人或许不在现场——受害者自杀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。」

「自杀……吗？」

「就像我刚才说的，依照正常情况判断，最容易取得氰化钾的人，应该是身为医生的受害者。」

「但警方说过『他杀的可能性很高』喔……」

「嗯～先听听那群刑警怎么说吧～」

南先生以随兴的口吻喃喃自语后，赤脚从走廊步向玄关。

「你、你要去哪里？南先生。」

「案发现场啊，我去随手翻找一下。」

「什么随手翻找……这、这么做不要紧吗？不会挨骂吗？」

「只要搬出我们事务所的名号，绝大多数的案发现场都能够自由进出。就连那些警察，都跟我的仆人没两样。」

「……」

是这样吗！

咦？咦咦？是这样吗！

昭和侦探事务所……竟是这么厉害的地方吗！

类似谍报机构吗！或是超法规机构！

由于像我这种求职四处碰壁的人，光凭一个漏洞百出的面试就轻易录取了，因此我擅自以为那是即将倒闭的小型事务所……啊，这么说来，之前在接受警方盘问时，当我说出事务所的名称，刑警先生忽然惊讶地说了一句：「您、您是昭和侦探事务所的成员吗！」感觉在那之后，就变得莫名礼遇我……

尽管我被这个冲击的事实吓得瞠目结舌，不过南先生无视我这种可悲的新人，径自步出玄关，朝案发现场走去。

附带一提，他的鞋子是一般拖鞋。全身的打扮当真是无比随兴，根本是半夜前往超商购物的穿着。

「……咦～咦～～」

这画面有太多令我想吐槽的点，结果却无法顺利转换成语言。我呆愣一段时间后，取出自己的手机。

报告、联络、商量——听说这是社会人士的基本常识「报、联、商」。总之，我忽然有股冲动，很想大肆依赖这一点。

『……警察是我家事务所的仆人？早乙女小妹，对于这种玩笑话，你可千万别当真喔。不过，你真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呢～真是的，南小弟也很让人伤脑筋，老是随口乱开玩笑。如此捉弄你这个来自乡下的纯朴小姑娘，太糟糕了。』

我简略解释完现状后，电话另一头的昭和所长以无奈的语气如此回答。

话说回来，我又被人顺口说是「乡下来的姑娘」。难道我当真给人这种感觉？是个根深蒂固的乡下土包子吗？亏我还自以为已经努力改掉乡下的口音。

『只是因为我以前曾当过警察，其他人基于这层关系才比较照顾我们。与其说是彼此互惠的对等关系，反倒更接近是我们去拜托警方，麻烦对方同意让我们在工作方面提供帮助。』

看来我们事务所，并非类似暗地里操纵警方的特务机构。这让我松了一口气，但又感到些许失落。

以比例来说，九成是安心，失落则占了一成。

「不过所长，南先生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走进案发现场……而且装扮随便到了极点。」

『哈哈哈，他这个人就是这样。』

「南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——不对，是个什么样的侦探呢？」

『你觉得呢？早乙女小妹。』

「……我觉得很不妙。」

『哈哈哈，你真老实。』

昭和所长笑出声来，我却完全笑不出来。即使我只跟南先生小聊过几句，但他在我心中差不多已被归类为危险人物。而且是超过「不明」的层级，已达到「不可接近」的地步。

若是可以，我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。

话虽如此——以现况而言，目前我只能仰赖他。

『南小弟对于侦探这份工作满随兴的，他是个率性而为的性情中人。尽管他解决了很多事件，但因为嫌麻烦而中途放弃的事件也不少。只不过他对于作家这个老本行，倒是十分认真看待。』

「我有听说他是一位作家，他还要我尊称他为『老师』。」

『果然是个怪人呢。大半身为作家的人，都不喜欢被称为「老师」喔。』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『特别是年轻一辈的作家，正因为年轻，更容易有自卑情结与严苛的自我要求，觉得自己尚未留下优秀的实绩，因而排斥受人吹捧。这种年轻作家出乎意料地还挺多的喔。以这点来说，南小弟倒是有「为了被称为老师才决定成为作家」的倾向。毕竟他不是「想写小说」而成为作家，是「想成为作家」才成为作家。』

想写小说。

想成为作家。

「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呢？」

『可说是天壤之别。』

原来是天壤之别。

对于毫无创作经验，且阅读经验与常人无异的我来说，不是很清楚这两种动机的差异。

在目前这个时间点，我只觉得是文字游戏。

而我明白其中的差异——彻彻底底理解「想写小说」与「想成为作家」两者的决定性差异——是在更久之后的事。

是在更久之后，我面临其他事件的另一段故事。

『总而言之——南小弟这个人比较特殊。』

昭和所长粗略地做出总结。

『他就是个轻浮到令人难以捉摸，同时想让周遭人认为他「轻浮到令人难以捉摸」的人。自以为是怪人的怪人，这种说法应该更容易理解吧。』

「……换言之，他根本是个可悲的人吧？」

『或许吧，不过——他拥有令人害怕的才华。』

所长这么说。

因为隔着电话的关系，所长的音调显得有些低沉，我不禁倒吸一口气。

『不对……精确说来，南小弟的情况是他太有才华而令人害怕。依他那样的个性、那样的工作态度，其才华却足以让他成为一位优秀的侦探。这件事有时令我害怕得不得了。』

看来——南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。

他似乎当真拥有足够的实力，得以支撑那般狂妄无礼的态度。

我想起所长曾说过，此人是很适合今天这种案件的侦探。

昭和所长的这句发言，果然是他对于南阳这名男子，在侦探方面的表现有着绝对的信赖——

『咦？完全没这回事喔。』

但是当我一问，所长却以令人脱力的口吻这样回答。

『是因为平日白天能临时叫来的人，只有南小弟而已。』

「……」

真是个让人提不起劲的理由。

3

该怎么说？如果依照推理小说的原则，这时候我应该死黏着南先生，前往案发现场。

紧跟在名侦探的身后，将他在命案现场展现的超群搜查能力——或是荒诞无稽、一反常态的凄惨搜查能力，巨细靡遗地描述出来，或许是身为一名助手兼旁白的我，应该完成的使命也说不定。

但我最终并没有前往命案现场，而是回到客厅。

因为……人家会怕嘛。

那可是命案现场喔！

有人死在那里喔！

不想前往那种地方，反倒才是人之常情。就算遗体大概已经被移走，身为就近看过遗体的人，基本上仍不太想接近现场。

搜查现场一事，就交给兴致勃勃的南先生吧。

话虽如此，无所事事地待着也挺让人良心不安，因此，为了多少对破案有些贡献，我决定试着盘问客厅里的三位女性。

说好听点是盘问，实际上就只是闲聊罢了。

起初被其他人视为可疑分子的我，自从南阳现身后，众人都把疑惑与嫌恶的矛头指向他，我甚至博得「那个人是上司吗？你也真辛苦呢」诸如此类的同情。感觉上，与另外三人拉近了些许距离。看来人类只要找到共通的敌人，感情就会变好。

「外子即使在休诊日也经常待在诊所里。说句老实话，与其跟他两人假日整天都待在家里，这样反而对彼此都轻松点……外子昨晚只跟我说，他今天会跟几个人碰面。」

以上是保土原夏树女士的证词。至于预定见面的对象，应该只有我跟秋家庄子小姐两人吧。当我再进一步打听——夏树女士表示，他们夫妻俩从今天一早起床后，就没有见过彼此。

保土原长生是独自一人起床，独自一人吃早餐，独自一人前往隔壁的诊所工作（？）。

夏树女士说，他们经常这样。

这个嘛，该怎么说呢？这世上也存在以这种模式相处的夫妻呢。

「我老公在药局工作，从大学时代便是长生先生的朋友，两人现在也经常一起去喝酒，记得他们挺常光顾庄子小姐工作的那间酒店……」

这是狩野茧香女士的证词。她的老公是药剂师，任职的药局与这间诊所有来往。

话说在聊起这件事没多久后——

「……啊，不好意思，我老公打电话找我。」

语毕，茧香女士为了接电话暂时离席。她表示自己先前传给老公的简讯里，提到保土原长生先生的死讯，因此，虽然正值工作时间，她老公仍主动回拨电话给她。

「无论是着凉感冒，或是宿醉到快死掉，我经常会来这边打点滴。今天之所以会来，是想将长生先生忘在我们店里的手表送还给他。那个……总之我把手表交给太太好吗？」

这是秋家庄子小姐的证词。至于送还的手表，经夏树女士确认后，确实是长生先生的手表无误。附带一提，是劳力士的某款昂贵名表。

「我……算是侦探事务所的行政人员。刚才那位男子，可以说是我的上司，不过我也是今天才首次见到他……」

以上是早乙女桃色的证词——也就是我的证词。

老是向人打听消息总是挺尴尬的，因此我稍微进行自我介绍。由于我是来收取外遇调查的酬金，真要说来，我是想隐瞒侦探事务所的事，但既然南先生已经表明身份，我再如何掩饰也毫无意义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我重新自我介绍后，夏树女士胆战心惊地出声提问。

「早乙女小姐是昭和侦探事务所的人吗？」

「啊，是的。」

「你来找外子，是有什么事吗……？」

「那个，该说是保密义务吗……不好意思，我不确定能否依自己的判断透露这一点，因此请您再稍等一下……」

现在的我，只能说出这种把问题延后的发言。摆出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，肯定会令夏树女士不舒服——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，不过她接下来的反应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。

「你是真的有事来找外子吗？」

夏树女士直视我的双眼问道。听起来像是在逼问，或是想再三确认。

「……咦？这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啊～对不起，当我没说……」

夏树女士将脸撇开后，便紧闭嘴巴不再开口。

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？当我陷入不安与困惑时，庄子小姐忽然向我提问：

「喂，你是第一发现者对吧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哼～那你有闻到杏仁的气味吗？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电视剧里不是经常出现吗？就是根据现场的杏仁气味，确认死者是被氰化钾毒杀的戏码，那全是真的吗？现场真的有闻到杏仁的气味吗？」

说起氰化钾，就会让人联想到杏仁的气味。

说起杏仁的气味，就会让人联想到氰化钾。

这几乎已是众所皆知的联想游戏。纵使我只是一知半解，不过被氰化钾毒死的人，嘴里似乎会有一股杏仁气味。

「我是有闻到气味啦……」

在发现遗体时，我确实有闻到一股气味。

是一股相当细微，但确实会刺激鼻腔的味道。

由于闻到异味时，我出自于本能地萌生一股危机意识，连忙用手帕遮住口鼻，极力减少呼吸次数，因此不是很有把握，不过那股气味，我想应该是来自于遗体的口腔。

只是——

「只是那股气味不太像是杏仁味，真要说来，感觉还更加酸甜……」

没错，传闻中的杏仁气味，并没有像作品中所形容的那样贴近杏仁味。

感觉上与常人印象中的杏仁气味，有着非常明显的落差。

实际闻过之后，令我不得不对那种形容产生质疑。

话虽如此，针对这种形容逐一吐槽，感觉上也有些不解风情。

比方说，把明显是绿色的东西形容成「黑板」或「绿灯」；至于「羚羊般的腿」与「鱼肚白般的手」等比喻，跟实物也并非十分相似。

像这种修辞与实物有所落差的情况，在现实中是屡见不鲜。

「嗯～这样啊。」

明明是自己开启的话题，庄子小姐的反应却很干脆。假如不是很感兴趣，就别刻意提出来嘛。对我来说，那可是生平首次看见遗体时闻到的气味，一点都不愿回想起来。感觉上将会成为我永生难忘的气味。

此时，离席接手机的茧香女士，重新回到客厅里。

只是她的表情充满疑问与困惑的神色。

「……大致的情况，我已经跟老公说了，也告诉他长生先生是因氰化钾而死，结果……他显得相当动摇，甚至还慌乱地说出『岂有此理』、『简直跟我动手杀死他没两样』这种话。」茧香女士说。

这个冲击的新事实，足以颠覆整起事件的根本。

「照此看来，将氰化钾交给保土原长生先生的人——应该就是我老公。他说是长生先生在数个星期前，亲自向他索取的。」

准备氰化钾的人——是受害者自己。

是当事人出于自主意志，准备一份足以致人于死地的药剂。

自杀——这两个字，自然而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难道这并非他杀，而是自杀吗？与其说最终会得出这个结论，倒不如说除此之外的死因，都无法解释这起事件。

但是……

既然如此，警方为何会得出「很可能是他杀」的推论？

尽管这样的形容十分常见，不过谜团之中又衍生出其他谜团，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——此时我的脑中，冒出这个不合时宜的感想。

4

警方之所以会推断「他杀的可能性很高」，是基于很多理由。

比方说打算自杀的人，不会与人相约见面。

即使打算服毒自杀，选择氰化钾的可能性也很低。既然死者是医疗相关人士，应该知道很多更轻松的死法。

再加上主要的原因是——

「找不到受害者的手机……？」

「无论是受害者身上、桌子、书架以及地板……警方找遍命案现场的办公室，始终找不到受害者的手机；即使拨打手机号码，也因为手机没有开机而无法拨通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手机被犯人偷走了吗？南先生。」

「当然遗失的可能性也很高。不过根据死者妻子保土原夏树的说法，受害者在昨晚深夜还有使用手机聊公事。受害者从一早前往诊所，直到死后被你发现之间，都没有前往诊所以外地点的迹象，因此——想成是受害者死后，手机才被犯人夺走会比较妥当。」

无论是何种类型的手机，对现代人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具。

对于超过一定年龄的人而言，这是任谁都会随身携带的物品。

手机理所当然会带在身边，未随身携带反倒罕见。

因此，假如一个人过世后，持有物里缺少手机等通讯器具，警方就会推测可能是他杀案件。

「……既然手机被带走，表示那支手机若被发现，对犯人会很不利吧？」

「只要依此推理，或许能找到与犯人有关的线索。但是……最关键的警方，为了彻底根除『遗失』的可能性，打算大动作搜查手机的下落。不光是诊所内，住处与邻近地点都包含在搜索区域内，范围还不断向外扩张。明明已预测手机十之八九是被犯人偷走了，为了避免『遗失』的可能性，迟迟不肯让搜查与推理进入下个阶段，根本是慎重到令人发笑的地步。」

「谨慎行事乃是天经地义，毕竟警察可是不容许一丝失误的工作喔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倘若出现失误，警方将会遭受世人非比寻常的抨击。所以那些条子，各个都怕得要命。为了推卸责任、为了找个好借口，他们都会以极其万全的方式，戒慎恐惧地处理案件。就跟外科医生在动手术前，为了避免手术失败遭人控诉，总会先让病患签下切结书。」

……那个，我可没说过直白到这种地步的意见。拜托你别以「说得也是」这种话来同意我，若是别人把我和你当成同类该怎么办？

「相较于警方，侦探就轻松多了。」

南先生吊儿郎当地说。

「假如犯下不是很严重的过失，完全不必背负任何责任。」

这起事件可是关乎他人的生死，以一名关系者而言，这句话实在太过随便——不对，要说他认真，其实也挺认真的。

这个人是认真地面对这起事件。

从他的态度，多少能感受到这一点。

不过他的认真——是基于享受乐趣而生。

满足自我是首要因素，心中根本不存在专业人士应有的责任感。

找理由让自己参与游戏的那种感觉——尽管如此，他又毫不掩饰这个部分。

该说他是伪恶者，还是刻意当个恶人呢？

也可能单纯是他十分恶毒吧。

「……」

听完茧香女士的证词后，我前往案发现场。如果可以，我是不想接近这里，只是我认为得立刻向南先生报告此事。原因是我个人认为，此证词就是那么重要。

途中与结束现场勘验的南先生会合后，我们来到诊所外的停车场交换情报。

「南先生，我明白警方将此案件视为他杀的原因了……但是这么一来，茧香女士的证词又该怎么办？假若她所言属实，就是受害者主动准备了害死自己的药品……」

「就算这样，认定死者是自杀也太过草率，有可能只是死者打算正确使用氰化钾。」

「正确使用氰化钾？这么说恰当吗？」

「喂喂，难道你以为氰化钾只是哪来的杀人配方吗？」

我尴尬到说不出话来。

事实上在我心中，确实是把氰化钾当成毒药的代名词。对它的认知，只停留在经常出现于推理小说或警匪剧中的毒药，除此之外的使用方法一概不知。

「氰化钾的用途很多，最具代表性的是镀金……在镀膜时会使用。使用氰化钾——又名山埃钾的『电镀浴』，是一种电镀方式，也是最广为人知的镀膜方法。」

「喔～」

「除了镀膜以外，也会用于制作昆虫标本或氰版摄影的照片显像技术。另外还有……真要举例的话，就是把十圆硬币磨亮。把肮脏的十圆硬币放入氰化钾溶液里，经过氧化还原反应，十圆硬币就会变得亮晶晶。」

「喔～」

对于只能像这样发出赞叹的自己，我莫名觉得有点可悲。虽然我知道氰化钾能让十圆硬币变干净，但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。

「总之，受害者准备氰化钾的理由仍无法推断。毕竟，无论是制作昆虫标本、氰版摄影或收集十圆硬币，其中哪一项刚好是受害者的兴趣的可能性都不是零。」

「……夏树女士倒是没说死者有这种兴趣。她提过死者没有什么兴趣，最多只喜欢边喝酒边散步。」

「嗯～搞不懂，真是太神秘了。」

南先生坦率地说出这句话。瞧他一副桀骜不驯又目中无人的模样，没想到是个对于不明白的事，能够坦率承认「不懂」的人。

我认为世人口中的名侦探，或多或少有一部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，才决定解开谜团。

求知欲和好奇心——换个说法，就是对于「不懂」的对抗意识。

因为无法原谅自己「不懂」，因为不能接受谜团仍是模糊不清的谜团，名侦探才会挺身面对事件。

但以南先生的状况来看，这种动机却显得很薄弱。

不懂的事物、无法解开谜团的状况，他都没有放在眼里。

至少他是给我这种感觉。

「话说回来。」

南先生忽然话锋一转。

「你说是老头拜托你来见受害者，具体而言是交代你来做什么？」

「所长拜托我来收取酬金。听说我们事务所承接受害者委托的外遇调查，恋泉小姐已经完成这项委托，但由于受害者希望直接交付酬金，才由我前来收钱。」

我觉得无须对南先生隐瞒这件事，所以全盘托出。

「基于受害者不愿留下付款纪录的考量，我猜测妻子是清白的。」

「不对，答案应该恰恰相反。」

「相反？」

「委托很可能不是调查妻子的外遇，而是调查丈夫的外遇行为。怀疑丈夫外遇——怀疑保土原长生外遇的保土原夏树，才是我们事务所的委托人。」

「……咦？这、这是怎么回事？委托人是保土原长生先生喔。」

「这是恋泉的惯用手法。她在接受外遇调查的委托时，掌握十分确信的证据后，会与出轨的配偶接触，并与对方进行『只要你愿意支付两倍的委托金，我可以毁掉这个证据，帮忙证明你是清白的喔～』之类的交涉。」

「这、这么做没问题吗？」

这种手法不是交涉，而是威胁吧。

感觉上已经超越灰色地带，实属犯罪了。

「依照恋泉的个性，她应该会表示：『一方因为外遇没被揭穿而得到幸福，另一方因为误信配偶没有外遇而得到幸福，至于我则因为海捞一票而得到幸福，这不是能让大家都得到幸福的好方法吗？』」

真是惊人的主张，说是诡辩也行。尽管勉强算是有点道理，但是扭曲真相的这种做法，我认为以一名侦探来说，实在有待商榷。

「呵呵，或许受害者被氰化钾毒死，这种结局出乎意料地还比较幸福也说不定。因为被恋泉盯上的男人，绝大多数都会被压榨到犹若置身地狱。」

「……」

难道我们的事务所里，没有一个正常的侦探吗？

不过——

假如外遇调查的委托人并非丈夫，而是妻子——很多地方就能解释得通。

保土原长生先生会要求直接交付酬金，可说是理所当然。因为我前来收取的并不是正规酬金，而是帮忙隐蔽真相的封口费。

夏树女士问我「你是真的有事来找外子吗」这句话，也能获得解释。接下外遇调查的该事务所行政人员，居然前来与丈夫见面，她会感到不可思议也在所难免。

「……换言之，原本的委托人是妻子，外遇的人则是受害者。」

我不愿批评死者，只是对于这种已有妻室却对配偶不贞的男性，身为一名女性，心中总会产生类似打抱不平的情感。

「过世的保土原长生先生，不仅背着妻子外遇，被人发现后还打算隐瞒真相。该怎么说呢……若是早知道他是这种人，我就不带伴手礼来了。」

「伴手礼……就是你一直拿在手上的袋子吗？」

「是的，这是我老家寄来的葡萄柚。」

南先生看完纸袋里之后，皱起眉头说：

「一袋未包装过的葡萄柚……拿这种东西送给初次见面的人，真不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？」

「咦……不、不妥吗？」

「所以我才受不了乡下人。」

唔，说穿了就是瞧不起我嘛。

其实我也多少觉得「这样会给对方添麻烦吧」，只是在我十八岁以前的生活圈，邻居婆婆都会拿着不小心做太多的卤味互相赠送，因此乡下特有的送礼文化，早已深植在我的体内。

「感觉上你去约会时，还会随身携带装有麦茶的水壶。」

「那有什么关系！这样很省钱呀！」

「……居然还真的这么做过。」

南先生露出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样。尽管不是在约会时，但我曾有带着装了麦茶的水壶前往大学，被同学们大肆嘲笑的经验。当时真是丢脸到好想死。只是我到现在仍然无法接受，嘲笑我带麦茶水壶的女生们，却又理所当然地随身携带保温杯。

为什么！保温杯明明看起来跟水壶差不多啊！

水壶装麦茶就很老土，为何保温杯装星巴克就很时尚呢！

「话说回来——你还偏偏带葡萄柚来当伴手礼。就算受害者当时还活着，也会对你送的礼物感到困扰吧。」

南先生无心说出的这句话，令我稍稍感到讶异。

「为何你会知道呢？南先生，听说身为受害者的保土原长生先生没办法吃葡萄柚……」

并非不爱吃，而是不能吃。

长生先生的妻子曾这么说过。

「我在他办公室的办公桌内，找到钙离子通道阻滞剂。这是血管扩张用药，用来治疗高血压与心绞痛。受害者似乎有高血压，经常要服用这种药。有在服用钙离子通道阻滞剂的人，是严禁食用葡萄柚的。」

「严禁……」

「会产生所谓的交互作用。同时摄取复数药物与食物的情况下，药剂会产生与单独摄取时不一样的效果。葡萄柚、柚子、文旦等水果富含呋喃香豆素，这会影响人体代谢异物的酵素CYP3A4发挥作用，导致原本能分解的药剂残留在血液中，令浓度上升——」

「……」

「唉，以笨蛋也听得懂的方式来解释，就是钙离子通道阻滞剂与葡萄柚一起食用时，将会导致药效变得太强，造成血压过低的危险。」

面对一脸茫然的我，南先生似乎再也看不下去，以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。

南先生刚才在说明氰化钾时，我就觉得他还真是博学多闻。该说不愧是作家吗？还是不愧身为一名侦探呢？

「嗯……等等。」

此时，南先生一手摸住自己的嘴巴，陷入沉思。

感觉上他只沉默了短短几秒钟，下一瞬间——

「啊～对喔，还有这种手法。」

他忽然说出这句话。

南先生张开嘴，露出狰狞的笑容。这表情凶恶到令人毛骨悚然，不过其中又充满无可动摇的确信之意。

「原来如此、原来如此，这还真是有意思……」

他一个人喃喃自语，同时迈出步伐向前走去，看起来好像准备前往其他地方，我连忙抓住他的手。

「干嘛啦？土色。」

「我叫桃色！请、请等一下，南先生，你要去哪里？瞧你露出一副想通的样子……难道说，你已经解开这起事件的谜团？」

「事件的谜团……？」

南先生反问的表情，当真像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的样子，感觉上并没有要讽刺人或转移焦点，单纯是听不懂我这句话的意思。

接着他喷笑出声。

「噗、哈哈哈！事件的谜团吗？那种事——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。」

南先生大笑地说。

不久——我便切身明白这句话的真意。

其实整件事并没有多么复杂。

就只是极恶侦探，自始至终维持他一贯的风格罢了。

南先生并非想要解决这起事件，或是挑战事件的谜团。他对于事实根本不感兴趣，对于真相完全漠不关心，对于遗族没有丝毫同情心，对于死者更是连一丝哀悼之意都没有。

他的目标只有一个。

极恶侦探从头到尾，近乎执着地只把目标——锁定在犯人身上。

5

由于南先生前去其他地方，因此我再次回到受害者住处的客厅，毕竟我也无处可去。

为了寻找受害者的手机——为了彻底粉碎「手机遗失」的可能性，刑警与鉴识人员目前全都来到这栋房子里，夏树女士则前去应对。

目前已搜索过寝室、厕所、洗手台等受害者起床后可能会经过的所有地方，但仍未发现手机。搜查是否到此告一段落，或是仍要继续翻遍住处的每一个角落，都交由负责案件的刑警来决定。

于是——

「这是别人送的，各位如果不嫌弃的话，请拿去吃吧。」

夏树女士端了一盘点心过来，每个点心都有单独包装。听说是在寻找手机的过程中，翻出了这盒点心。

「哇～是饼干，我刚好有点肚子饿了。」

庄子小姐率先开始享用，我也跟着伸手拿了一块。这是某知名点心厂牌的商品，内含大量杏仁的饼干。

我拆开包装、将饼干放进嘴里后，饼干的甜味，以及杏仁的口感与香气在嘴里化开来。

真美味。

没错没错，就是这个味道。

这股香浓的气味——才是我熟悉的杏仁味道。

与我在命案现场闻到的杏仁气味略有不同。

「我来帮各位泡红茶吧。」

「啊，我也来帮忙，夏树女士。」

看着摆放在餐桌上的昂贵茶杯，感觉上有点像是一场下午茶聚会。我跟庄子小姐拿起第二片饼干，夏树女士与茧香女士也将手伸向桌上的饼干。

我咀嚼着嘴里的饼干，一口咽下。

明明发生杀人事件的现场就在隔壁，警方与鉴识人员目前也在屋内的客厅进进出出，我们却在这里享受饼干与红茶。

尽管此举有点不合时宜又显得不够庄重——想必在座的人都抱持这种心情，但不知为什么，现场气氛并未凝重到让大家想哀悼故人。

我忽然觉得，原因应该出在南先生身上。

正因为突然现身的他，针对氰化钾一事捧腹大笑，露出极不庄重的态度，反而化解现场的紧张。当然我也不知道此举是好是坏。

打个比方，就像是参加葬礼时，所有人不得不采正坐的坐姿，但只要有一人率先改为盘腿放松，就会宛如溃堤般，大家纷纷跟着改成轻松的坐姿。

有人过世，非得感到哀伤不可——这种做人的基本礼仪，或是「不愿让人以为，自己是对于他人过世无动于衷的人」这类害怕丢脸的心情，都被南阳彻底摧毁了。

这是偶然吗？还是……

当我心不在焉地冒出以上感想，拿起第四块杏仁饼干时——

「喂，新人。」

呼唤声传来。

先前不知上哪去的南先生，出现在客厅里。

「立刻跟我过来，有事情要你帮忙。」

「好、好的！」

我连忙咬碎嘴里的饼干，将红茶一饮而尽，从座位上起身。

「请问有什么事吗？话说……你别再叫我土色或新人，请好好叫我的名字——」

话说到一半，我不禁倒吸一口气。

因为看着我的南先生，神情严肃到十分凝重的地步。

他瞪大双眼、扬起剑眉，以仿佛能射穿人般的目光瞪着我。先前吊儿郎当的笑容犹如假象，此刻他露出既肃杀又僵硬的表情。

「……喂，你在吃什么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问你正在吃什么！」

听闻这激动的大喝，我吓得浑身一颤。

简直是莫名其妙。为什么？为何南先生这么凶？确实我的行径有点散漫，明明身为前辈的他一直在工作，我这个后辈却悠哉地吃着饼干，或许很不知好歹，但也不必大声斥责我到这种地步吧——为什么？

在我大感混乱，脑中冒出以上感想的同时，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
南先生的眼神认真到让人害怕——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情感，却与愤怒略有不同。

也不知是焦虑，还是恐惧。

他脸上满是这类迫切的情绪。

「对、对不起……」

「我问你在吃什么啊！快回答我！」

南先生的嗓音近乎破音，神色急迫地重复同一句话。

虽然日常生活中，偶尔会出现「你怎么来这里？」「我走路来的。」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是问你怎么有脸跑来这里。」诸如此类的对话，但是这次的情况似乎恰恰相反。

他那句「你在吃什么」，感觉上并非是责备我偷吃零食，而是单纯想确认我吃进嘴里的东西是什么。

「是……饼干，保土原太太准备的……那个饼干有添加杏仁，吃起来酥脆又美味……很、很适合配红茶……」

我被南先生的魄力吓得不知所措，勉强挤出声音回答。南先生闻言，气得眉头紧皱，像是打从心底火大般啐了一声——

啪！

他一把抓住我的头。

「唔！」

南先生无视大感动摇的我，直接展开行动。他抓住我的头，另一只手伸到我面前，在我正以为他要抚摸我那遵循社会人士习惯，擦上淡淡口红的唇瓣时——他却毫不迟疑、毫不客气地将手指伸进我的嘴里。

「～～～～！」

宛若蹂躏般——

犹如侵略般——

骨感又修长的男性手指，强行进入我的口腔里。没错——就是强行侵入，这样的形容极为贴切。强行伸进来的食指与中指，碰到舌头也没有停下来，仍不断向深处入侵，将整根手指插进我的口腔内，简直像是要我吞下他的手掌。

男性的手指——伸进了我的口腔。

想当然耳，我的嘴巴尺寸与常人无异，根本无法含住男性的手掌。只是问题不在这里，当指尖深入舌根、抵达咽喉，就会引发为了排出异物的生理反应。

「——唔、唔、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！」

呕吐反应。

在指尖刺激咽喉的情况下，我开始呕吐。老实说，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呕出秽物，但仍令我非常难受。

「呜呕呕呕！呜呕呕呕……咿、以、以嗨或啥么啦……？」

「快给我吐！立刻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！」

南先生放声大喊，继续将手指塞进我的嘴里。因为他的动作太粗暴，害我发出「咿咕」、「咿哈」这类奇怪的呻吟。

「灰、灰……啥么……？」

在命案现场吃饼干，是如此严重的忌讳吗？对侦探来说，是不可原谅的禁忌行为吗？难道非得将吃下肚的东西全吐出来，才足以谢罪吗？

面对一脸痛苦的我——

「交互作用。」

南先生如此说道。

交互作用。

记得是食物与药物一起吃下后，会产生其他效果。

「氰化钾跟杏仁，两者是绝对不能一起食用的！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氰化钾进入体内，与胃液产生化学反应后，会出现带有剧毒的氰基离子。我们常说的『杏仁气味』就是氰基离子的味道。既然你是第一发现者，应该有闻到这股气味吧？」

我确实有闻到遗体嘴里散发出来的酸甜气味。

「你闻到气味——表示你也把剧毒的氰基离子摄取至体内了。」

「！」

「一丁点的话是不成问题……只是，体内仍有氰基离子残留的状态下吃了杏仁，情况就不一样。杏仁含有的酵素抑制物质，会阻碍体内让氰基离子无害化的酵素发挥作用——最后，在未能分解氰基离子的情况下，有毒物质将会活性化。」

交互作用。

就跟吃了葡萄柚，导致钙离子通道阻滞剂的药效过强的道理一样。

如果吃了杏仁，氰基离子的效果就会过强。

「所谓的『杏仁气味』，并不是指那股气味近似杏仁，而是一旦闻过那股气味，就绝对不可食用杏仁的意思！」

对耶，常听人说的「杏仁气味」，实际上是与杏仁香气略有差异的味道。我并没有深思过命名的由来，但既然有人这么形容，想必有其含意——

「呜、呜、呜呜呜呜呜呜……」

我的脑袋一片空白，双膝不断颤抖，最终再也支撑不住地跪了下来，南先生的手指也因此离开我的嘴里。

「南、南、南先生……我、我该、我、我该怎、怎、怎么办……」

「若是你不想死，就把吃下肚的东西全吐出来！」

「啊，是！」

我立刻点头，这次是自己将手指伸进咽喉里，但是不爱喝酒的我，催吐技巧十分生疏，一直无法顺利把东西吐出来。结果我满脸泪水、口水与鼻水，最关键的杏仁却偏偏吐不出来。

南先生绕到我身后，摆出类似从后方环抱住我的姿势，单手压在我的腹部上——精确说来是压在胃的位置。

然后，他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，毫不犹豫地将我的手指塞进咽喉里。他的动作十分粗暴，却能从中感受到他是真的在担心我，带有无论如何都想拯救我，十分激动却又非常温暖的真挚心意。

「偶、偶乎想死……偶乎想死啊……」

「放心，我不会让你死的。即使我们是初次见面，你也是我可爱的后辈。」

「……南、南先生……」

随后，一股像是要压断肋骨的力道袭向我的腹部。深入口腔的指头用力撑开咽喉后，有种胃被人提起来的感觉——

「唔、唔、唔、呕、呕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！」

我吐了。

秽物从嘴里溢出。刚才吃进肚里的杏仁饼干与红茶，搞不好甚至连我做的午餐便当，都跟着胃液一起从食道逆流出来。

我目前身穿从求职期间就十分喜爱的套装。纵使这件套装沾满自己的呕吐物，但毕竟事关自己的小命，我实在没有余力担心身上衣物。

当呕吐的冲动平息后，我再次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嘴里。我得继续吐、继续吐，将杏仁全吐出来。我不想死，不想死在这种地方，不想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。真要说来，我不想在保有处女之身的情况下死掉！至少要交个男朋友！想体验一下类似少女漫画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恋爱！我想交往的对象，是基本上很温柔，但偶尔喜欢捉弄人，不过本性十分温柔，在床上却挺鬼畜的王子型眼镜男！我岂能在没有男友的时间＝实际年龄的情况下就死掉！

「呕呃呃！呕呃！呕、呕呃呃呃呃呃呃！」

总之我拼了命，不顾一切、像是失去理智般不断呕吐。看在旁人眼里，这画面肯定不堪入目，但我决定暂时将仅存的羞耻心全都抛诸脑后。

现在不是在意他人眼光的时候。

即使我以眼角余光瞥见有人从沙发上起身、快步奔出客厅的身影很令人在意，不过我无视这些琐事，抱着让自己成为鱼尾狮的心情，得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不可——

「——好，你就是犯人了。」

这时，站在我背后的南先生突然说出这句话。

他一改方才严肃到令人发毛的语气，以像在鄙视人般，快要笑出声的口吻说出此话。

南先生迅速站起来，从我身边走过，与此同时，他将自己那只沾满我唾液的手，一股劲抹在我的套装上。

「身为第一发现者的这个土气女，闻过来自受害者口中的氰基离子——『杏仁气味』。但这个世界上，很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人，比这丫头更早闻到那股气味。」

侃侃而谈的南先生，光着脚走在木头地板上，发出「啪、啪、啪」这种莫名缺乏紧张感的声响。

「你一脸铁青是想上哪去？去厕所吗？还是到户外呢？你究竟打算去哪里把杏仁吐出来啊？嗯？犯人小姐～」

南先生露出嘲讽的笑容，以极其鄙视的表情，低头看着这起事件的犯人——秋家庄子小姐。

「……啥？等……你在说什么？我是犯人？你少胡说八道。」

庄子小姐不悦地反驳。

「我只是……想、想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。都怪那个女人，这房间里满是呕吐味，令人难以忍受。」

「是吗？那么——我也陪你一起去吧，以监视你没有跑去催吐。」

「！」

「体内有氰基离子残留的情况下，不慎摄取杏仁时——大约三分钟就会出现症状。倘若不赶快催吐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」

庄子小姐的表情变得极为苦涩，露出一脸狼狈、目光飘移的神情后，像是下定决心般，将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嘴里——

「哎呀，我可不会让你催吐喔。」

南先生却制止了庄子小姐的举动。

他犹如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，先一步抓住庄子小姐的双手。

「只有在你坦承罪行后，我才允许你催吐。」

「……咦！唔……你、你是想害死我吗？」

「嗯？你是在招供吗？只要你没有闻过氰基离子的气味——只要你不是犯人，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？」

「……唔！」

「哼哼，如果你不想死，就赶快自首吧。反正，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，我个人都无所谓啦。就这么慢慢观察你被氰基离子毒死的模样，感觉也挺有趣的。」

南先生把脸凑到对方面前。

像是想将对手一口吞噬般，拉近彼此脸与脸的距离。

「所谓的杀人犯——不必我说，就是最差劲的犯罪者，是社会上的败类、人类中的杂碎。对于这种无药可救的人渣，不管被侦探（我）如何对待，都没资格抱怨吧？」

疯狂——

明明南先生用力睁开的双眼中，盈满深沉无比的色彩，却看起来莫名闪亮。恶意与欢愉这两种大相径庭的情感，仿佛毫无矛盾般交融在一起。

杀人——

这家伙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。

他微微发光的眼神，以及仿佛想撕裂他人般的笑容，有着能让人冒出这种想法的强制力。与他对峙的庄子小姐，表情因恐惧而僵硬，牙齿也开始打颤。

接着，她以颤抖又细微的嗓音开口：

「……是、是我杀的。」

她如此低语。

「咦咦？你说什么？」

「是我杀的！没错！是我杀了保土原医生！在咖啡里掺入氰化钾的人就是我！」

这是千真万确的招供。

再加上她拼死想把刚才吃下的杏仁用催吐的方式吐出来，肯定错不了。

这起事件的犯人就是——秋家庄子。

「嗯～什么嘛，这么快就结束了，你应该继续耍赖，或是再挣扎一下也好。被侦探指认说『你是犯人』后，就是犯人表现的机会喔。」

南先生自言自语地说出这段不知有几分认真的发言后，终于松手放开庄子小姐。

双手获得自由的庄子小姐立刻当场蹲下，把一只手伸进自己嘴巴里。看她熟练的动作，应该是在酒店上班的关系，已经习惯自行催吐也说不定。

为了活下去，为了避免死去，当她准备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时——

「啊～附带一提。」

南先生开口说道。

「氰化钾与杏仁会产生交互作用这件事——全是假的。」

「呜呕……咦？」

即将呕吐的庄子小姐，听完这句话当场愣住，她的表情相当错愕。至于我，想必也露出同样讶异的表情。

假、假的？

全都是——假的？

「闻过那股气味后，因为严禁食用杏仁，才会形容成『杏仁气味』……哼哼哼，简直蠢毙了，天底下哪有这么莫名其妙的命名方式？『杏仁气味』所指的杏仁，并非是我们平常吃的、经过加工的那种杏仁，而是指采收前的杏仁啦。」

南先生以打从心底感到欢愉的口吻说出这句话，揭穿自己设下的陷阱。

「杏仁在采收前的未加工状态，会散发出类似杏桃或李子的酸甜香气。因为跟氰化钾的气味很相似，大家才说那是『杏仁气味』。」

我们平常吃的杏仁，绝大多数是已经炒熟的，另外就是添加在零食里的杏仁精或杏仁颗粒等等，因此大家几乎没什么机会能够闻到杏仁采收前的气味。

我们受虚构作品的影响，得知名为「氰化钾」的毒药，并且经由假设得知「杏仁气味」的存在——话虽如此，实际上却对详细内容一无所知。

老套。

太过老套。

我们老是这样揶揄，却完全不清楚本质。

所以——才会误信刚刚的说词。

误信出自于南先生之口，他所胡扯的「杏仁气味」由来。

「因此，你大可放心，犯人小姐。就算没有催吐，你也不会死的。」

「你竟然骗我！为了让我招供，才这样设计我……」

「没错啊，你有意见吗？」

庄子小姐咬紧牙根，不发一语。相信她应该很想破口大骂，却没办法说出口。身为一名杀人犯，被侦探以略显肮脏的手法对付，也没有批评的资格。

「你想恨的话，就恨自己太愚蠢，居然会被这么无聊的计谋套出话来。那个，啊……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南先生最后那句话，让人摸不透他是蓄意挑衅，还是真的不知道。不过，我莫名觉得那是他的实话。想必这位侦探，对于事件的谜团与犯人的来历完全不感兴趣。

他只是乐于揪出犯人，将犯人逼入绝境罢了。

于是——这起事件的犯人遭到逮捕。

在命案现场附近的客厅里，有着一脸得意的侦探、跪倒在侦探脚边的犯人、对于一连串事态发展感到讶异的观众，以及浑身沾满呕吐物的我。

6

最终，这起事件在侦探使计陷害犯人，透过算是犯规的手法下落幕了。

也不知该说是犯规，还是抄捷径会比较贴切。

由于南先生跳过许多假设，以雷厉风行的方式解决了这起事件，因此留下许多尚未解开的谜团。

不过大部分的谜团，都在犯人秋家庄子的自白中得到解答。

以结论来说——这起事件是因「感情问题」而起。

已故的保土原长生，一如他妻子的怀疑，的确发生了婚外情。他的外遇对象，就是犯人秋家庄子。

案发当天，秋家庄子于上午（也就是在我之前）前往保土原诊所，与保土原长生见面。

而且，两人在诊所内爆发口角。

至于争执的内容，不外乎是否要分手、女方威胁要跟妻子摊牌、是否将手机里的性爱照片删除等等。

在发生诸如此类的「感情问题」后，秋家庄子一时失去理智。

她愤怒到一时失去理智——将碰巧放在办公室里的氰化钾，添加在受害者喝到一半的咖啡里。

以上就是事件的概述。

其中最令人在意的部分，想当然是氰化钾这种危险药物，为何会碰巧出现在命案现场。

狩野茧香的证词中提到保土原长生是主动购入氰化钾，根据调查结果，此事完全属实。

氰化钾是保土原长生自己准备的。

不过拜托他这么做的人，是秋家庄子。

是她一手计划将这起事件塑造成自杀——但其实不是这样。

他们两人在酒店刚认识时，秋家庄子曾说过这么一段话。

『我昨天看了一出重播的警匪剧。』

『剧中提到的氰化钾，闻起来真的是杏仁味吗？』

对她来说，这只是一段闲聊的内容，不过保土原长生竟然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，特地从熟识的药剂师那里买来氰化钾。

只是他并非基于善意或好意。

这显然是他用来邀请秋家庄子来家里的借口。

就跟用「我买了你想看的电影光碟」这种说法，邀请女性来家中一样。保土原长生表示「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氰化钾」，把秋家庄子邀请至家里。

这只是做为契机的借口。

这既是借口，也是表面话，为的是让双方关系能有进一步的发展。

说成是默许也可以。

成年男性的处世技巧，就是先想好邀请女性的借口；相对地，成年女性的处世技巧，就是假装没有察觉到那是借口。

关于产生杏仁气味——氰基离子的实验，由于在办公室里进行太危险，想当然并没有付诸实行。让秋家庄子见识过氰化钾后，这个借口就算是完成使命，在那之后，两人于密室里多次发生关系。被当成借口的氰化钾，则是随手保存在没有上锁的办公桌里，一直放置在该处。

说穿了，氰化钾在这件事里，根本是不必要的。

这个事件里，有一位碰巧看了警匪剧重播的女性，和一位碰巧认为能把此事当成借口的医生，以及经由此借口碰巧成功的邀约。

诸多偶然重叠的结果——产生了碰巧存放氰化钾的办公室，堪称是极为诡异的情境。

因为室内碰巧有氰化钾，秋家庄子才会一时失去理智，动手犯案。

就跟抄起手边的钝器殴打对方的头，或是从背后把对方推下断崖一样——在现场情境的推波助澜下，一时冲动而做出思虑不周的行径。

没想到南先生当初那听似随口乱说的猜测，居然就是正确解答。

这是一起犯人因一时冲动，动手毒杀受害者的事件。

秋家庄子在犯案后终于回过神来。

于是她将引发口角的原因，也就是储存着性爱照片的那支手机，以及受害者的手表带离现场，然后看准时机，重新返回诊所。至于她为何带走手表，是为了当作后来重返现场的理由。

当秋家庄子在办公室里清理现场时，她闻到了。

闻到从遗体口中散发的「杏仁气味」。

或许她当时也冒出跟我一样的疑问：『咦？这气味并没有像传闻所说的那样接近杏仁味吧？』

肯定是基于这般感想——她才会被南先生的演技蒙骗。

被极恶侦探那种不把人当人看的差劲手法给骗了。

附带一提，那盘添加杏仁的饼干，之所以会出现在我们面前，并非出于偶然，而是极为理所当然。其实与警方一起搜查保土原家的南先生，暗中吩咐夏树女士，将柜子里找到的杏仁饼干端给大家吃。在确定我们所有人都吃下饼干后，他便抓准时机走进客厅。

事后回想起来，虽然这个手法算是相当高明，但是失败率也不低。

假如秋家庄子知道「杏仁气味」这个形容的由来，或是保土原长生曾向她解释过，这个计策就行不通了。

当我请教他，对于这部分的风险又是如何考量时——

「哪有什么风险？就算那个呕吐作战失败，顶多也只是你搞得满身呕吐物罢了。」

以上就是他的回答。我当下有股想揍人的冲动，但最可悲的地方是他说的一点都没错。

此乃无风险、高报酬的做法——即使作战计划失败，最终也只是我失去身为女性的尊严罢了。

除了呕吐作战，南先生似乎也想好其他能揪出犯人的计策。倘若呕吐作战失败，他是打算继续采取别种方法。

直到彻底勒住犯人的喉咙之前，南先生将会毫无节操地逐一祭出各种手段。

毕竟侦探有别于绝不允许发生任何失误的警方，是可被容许失误的。

「我成为侦探的理由吗……」

事件结束后，南先生如此说着。

如果这时要再追加一个重要注解——就是我完全没有提出任何关于「你为何决定成为侦探」的问题。

在我因呕吐的打击而陷入沉默时，他突然径自说出这句话。

似乎是他自己想说到无法自制。

这个人肯定脑袋有病。

「一言以蔽之，就是能发泄压力。因为只要是命案现场，肯定有个不管怎么修理都没问题——最棒的沙包（犯人）在这里。」

这究竟是他的心底话，还是他单纯想耍帅，现在的我并不清楚。

总之，我出生至今首次遭遇的杀人事件，就这么落幕了。

如今回想起来，浮现在我心中的就是那两个字——

「——极恶！」

「你好像很暴躁呢，早乙女小妹。」

隔天，昭和侦探事务所里。

现在我十分暴躁，原因也不必多说。

「啊～恶毒、恶毒！恶毒……真是太恶毒了，所长！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！那种侦探存在于世上，当真没问题吗？他根本比犯人歹毒多了！」

「哈哈哈，与南小弟共事过的人，大多会说出类似感想。」

「这一点也不好笑！都怪那个人，害我昨天穿的那套衣服不得不扔掉！我只有两件上班用的套装啊！这叫我今后该如何是好！」

我感到气愤难平。

虽然送洗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，但呕吐物沾染到的面积比想象中更广，再加上我想把自己在人前呕吐这件事从记忆中彻底抹去，因此才决定把整件套装丢弃。

「……呜、呜呜，我被玷污了……像我这种满身呕吐臭味的女人，已经嫁不出去了……」

「你放心，早乙女小妹，这世上存在着兴趣非比寻常的各种人喔。」

这样的安慰一点都让人开心不起来。就算喜欢呕吐臭味的人，是个戴眼镜的王子型大帅哥，我也郑重拒绝。

「不过实际上拜托南小弟去帮忙的人是我，所以算是我的疏失。根据我从警方那里听来的消息，即使南小弟不在场，我相信他们也能解决这起事件。」

「……说得也是。」

该怎么说呢？身为犯人的庄子小姐……据说她在各方面都处理得过于天真。

比方说在命案现场，有发现她的毛发与忘记擦掉的指纹。另外，被她拿走的死者手机，居然就放在自己的包包里。

因为她是毫无计划性、一时冲动而失手杀人，许多细节都处理得很草率。

换句话说，她迟早会被逮捕。

南先生只是让这件事提早发生而已。

只是利用近乎作弊的手法，抄捷径解决事件。

「话说回来，是使用氰化钾吗……」

所长像在转移话题般低语。

「我听说之后，其实心中也冒出『真老套耶』的感想，但这不是好笑的事。真要说来，这起事件就是因为氰化钾是老套的犯案手法，才会酿成悲剧。」

确实如此。

南先生当时因这件事而放声大笑，但其实一点都不好笑。

假如庄子小姐没听说过氰化钾。

假如她没有碰巧从重播的警匪剧中获得这个知识。

假如氰化钾不是虚构作品里十分老套的犯案毒药。

这么一来，受害者便不会把氰化钾拿来当作邀约的借口，这起事件或许就不会发生。

「……话说回来，南先生在做什么？」

「南小弟因为昨天的事情，被警方找去了。他说之后会来事务所露个脸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你果然很在意南小弟吗？」

「啥！请、请所长不要乱说这种话啦！我才没有在意他呢！像他那种人，我一点都不感兴趣！」

……总觉得自己越是矢口否认，越像是在掩饰心中的害臊。

毕竟，我对他也不是丝毫没有感谢之情，再加上只相处过一天，我不想妄加批评——不过，我对他果然有种难以抹去的排斥感。

南阳。

像是想一口吞掉对方的说话方式、高高在上的态度、鄙视他人的笑容、不修边幅的打扮、开口就是数落和谩骂的言语，以及近似陷害犯人的手法。

不把人当人看——不对，是不把犯人当人看的邪门歪道。

他与我想象中的侦探，实在是相去甚远。

「……像他那种恶毒之人，我绝不承认是一名侦探，而且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。」

我撂下如此嚣张，即使被人吐槽「你对侦探又知道些什么」也不足为奇的台词，所长却没有劝阻我。

「别说这么冷漠的话嘛，早乙女小妹。」

他反倒以十分温柔，又略显哀伤的口吻说：

「他的态度与手段，确实不值得赞扬，但是……他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。」

「原因……」

「在他小时候——母亲被犯罪者杀死了。」

听见这句话，我一瞬间忘了呼吸。

「南小弟的母亲，是一般俗称的人权律师。她从不屈服于任何权力，总是为了社会上的弱势族群奋战。她的口头禅是『无论何种人都必定会改过自新，人生永远都能重新来过』。」

听起来像是影剧作品里会出现的律师，也是我憧憬的那种律师。

「他家是单亲家庭，再加上他母亲每次都以便宜的价格接受委托，因此生活算不上富裕，不过南小弟似乎对于为正义而战的母亲相当自豪。但是……」

所长继续说道。

「在某起强盗事件的审判中，南小弟的母亲替犯人辩护。尽管她基于自己的信念，拼死想帮犯人减刑……结果却不甚理想。对此感到不满的犯人，居然一怒之下刺死她。为正义而战的律师，最终竟被自己想要保护的对象杀死了。」

我震惊到说不出话。

没想到在那般放荡不羁的态度背后，竟然存在如此悲惨的过去。

「这就是『极恶侦探』的诞生秘辛。南小弟憎恨世上所有的犯罪者——不对，说是借由憎恨来维持自我，应该会比较贴切。最爱的母亲被犯人迁怒、惨遭杀害的瞬间——我想在他的心中，很可能一切的价值观都被颠覆了。更讽刺的是，如今他与母亲的信念几乎是背道而驰。」

走向与正义的律师完全相反的道路。

不相信人类能改过自新。

认为人生无法重新来过。

「绝不原谅任何一名犯罪者，不信任法律的制裁，以私心与私欲纠正犯人，情绪化地裁决犯人的罪刑。『极恶侦探』是将满腔的恨意，全都发泄在眼前的犯罪者身上，才得以勉强面对这个世界。」

一段时间后，南先生来到事务所。

他与所长小聊几句后，为了抽烟前往顶楼。由于事务所内原则上禁止抽烟，因此瘾君子们都得前往顶楼。

至于我在那段期间一直躲在厨房里。

因为昨天的事，我不想见到南先生，再加上听说了他的身世以后，我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他。

只是——

「……」

等我回神时，发现自己已走向顶楼。

我不懂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。

但我莫名有种感觉——不能逃避。我认为自己如果没有选择面对，而是转身逃走，日后肯定会后悔莫及。

这栋公寓的顶楼也是昭和侦探事务所的私有地，摆放着各类植物的盆栽，以及种植蔷薇与郁金香的花坛。兴趣是园艺的所长，好像一有空就会来照顾它们。

南先生靠在顶楼的栏杆上，背对着出入口，正在吞云吐雾。

他的装扮跟昨天一样，连帽皮外套、家居裤加上拖鞋，完全是深夜前去超商的造型。

或许是因为刚听说他的身世，那帽兜垂下的背影，看起来有些落寞。

「极恶侦探」南阳——

有着超乎想象的悲惨过去。

有着导致他成为恶毒之人的必然经历。

这名男子究竟是面临过何等的憎恶与绝望，才决心成为侦探？他到底是见识过何种地狱，才决定秉持如此扭曲的主义，继续从事侦探这份工作？

对于他那种反映出人生全毁后的生活方式，我找不到适合上前搭话的言语。

但是，就算如此——

「南——」

「——我早上已经说过啦。」

在我出声的一瞬间，南先生不悦地如此说道。他一手拿着香烟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，看来似乎正在跟人通话。

「我晚上就会回去，晚餐会在家吃……真是的，不要为了晚餐这点小事打电话来确认啦。那我要挂电话啰，老妈。」

「……」

嗯？

奇、奇怪？

那个……嗯、嗯嗯，应该是我听错了，肯定是这样没错。或许他口中的「老妈」是「义母」那种更为复杂的关系。

而且搞不好，是此人的名字刚好叫做LAO·MA，类似嘉伶·马这种名字。

「话说晚餐是……咖喱？老妈，该不会又是加了一堆蔬菜的乡下咖喱吧？居然还回我『对啊』……拜托你饶了我吧。我从小就说了不知多少次，我不喜欢吃加蔬菜的咖喱。就算是在家吃，你也做一下类似餐厅那种只加肉的咖喱嘛……没有啊，我有吃。就说我有吃啦，在外面也有吃青菜。即使在老妈你没看到的地方，我也有记得吃青菜。」

他在说什么？

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？

在咖喱加一堆蔬菜，才是最美味的做法——不对，重点不在这里。

不对不对不对，问题不是这个。

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。

「就算我退一百步来说，若是你想在咖喱加蔬菜，就要炖煮到彻底软烂——」

此时，南先生似乎注意到我的存在。

「——总而言之，晚餐我会回家吃。拜啦，妈。」

他随即挂断电话。看来南先生是在他人面前，会直呼母亲为「妈」的那种人。拜此情况所赐，此人名叫「LAO·MA」的假说已不攻自破。

「怎么啦？新人，瞧你一脸呆若狸猫的模样。」

你说谁是狸猫脸！

我脑中一片混乱，甚至无法立刻这么吐槽回去。

「南、南、南先、南先生……刚、刚才那通电话是……？」

「是我妈啦。只是打来问我晚餐会不会回家吃，无须一提的电话罢了。」

既然询问他是否会回家吃晚餐……难道他是住在老家？这个人是怎么回事？这样的个性与外表，但其实是住在老家？明明老是露出快把人射穿的犀利眼神，却每天吃着妈妈亲手做的饭菜？

不对，这个问题现在并不重要。

「那个……你说的是那个吗？精确说来是称为『义母』，也就是后母那类的关系……」

「啥？你在说什么？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啦。她是怀胎十月后，辛苦产下我的女人。」

「……咦，奇、奇怪？咦？咦？听、听说令堂……生前是律师吧？后来却被自己辩护的犯人挟怨杀害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南先生露出稍作思考的样子后，直接了当地开口说：

「那不是我出道作里主角的设定吗？」

出道作！

换句话说——都是虚构的！

我刚才听到的「极恶侦探」诞生秘辛，全都是虚构的内容吗！

就是与实际存在之人物、团体完全无关吗！

「啊～原来如此，你被那个老头摆了一道吧？」

南先生看着一脸呆滞的我，发出闷笑声说：

「哼哼哼，劝你最好小心一点，新人。那个老头挺不好惹的。别看他表面上是个和善的老好人，其实比我更恶劣喔。」

「所、所以我被骗了……？」

「那个老头应该是为了避免你辞职，才说出这种谎话。毕竟跟我搭挡过的新人，每一个都立刻辞职。大概是他想利用这种感人的设定，勾起你对我的同情心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由于母亲被犯罪者杀死，因此痛恨所有犯罪者……喂喂，有着这种老套设定的人，怎么可能存在于现实中？」

老套。

极为老套。

因母亲之死而性情大变，确实是常见的角色设定。可说是极度泛滥、极度王道、极度标准、极度刻板印象——极度老套。

老套到跟用氰化钾杀人没两样。

「话说回来，既然那个老头那样鬼扯，表示你想辞职吗？」

南先生以漠不关心的语气说道。

这件事对他来说，应该真的无关紧要。

说句老实话——我是有考虑辞职。毕竟就各种角度来说，昨天那起事件几乎成为我永生难忘的心理创伤，而且会聘雇南先生这种侦探的事务所，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在此继续工作。

倘若以推理小说里下一个会翘辫子的角色的方式来形容，就类似「我才不屑在有你这种侦探的事务所工作！我要辞职回老家了！」这种感觉吧。

但是——

「我、我不会辞职的！」

我却说出这样的回答。

我瞪着极恶侦探的眼睛，光明正大地这么回应。

我也有自己的骄傲，不想被人玩弄在股掌中，像是忍气吞声般选择逃避。岂能被人当成容易受骗的乡下小姑娘，夹着尾巴逃走呢？

说什么都不能从头到尾被人瞧扁了！

「我要待在这间事务所里，把你当成负面教材，成为一名优秀的侦探！」

我伸手直指着南先生。

任凭一时冲动如此放话后，内心随即闪过「糟糕，或许惹他生气了」的想法，吓得我有些提心吊胆，不过南先生只是加深了脸上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。

「哼～总之你就好好加油吧，呕色。」

「我叫桃色！」

郑重声明一下，绝对不许那样称呼我。

总而言之——

因为无法实现成为律师的梦想，如同误打误撞般就职的我，在此时此刻、这个瞬间，萌生出全新的梦想。

总有一天，要让这家伙对我刮目相看。

这就是我最新的梦想。

注1：后设　英文「meta」字首的翻译。在文艺创作上，后设的文体是以同一文体讨论文体本身的问题，例如小说角色反驳这是虚构作品的行为，或剧中剧的写作方式，都属于此类型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充满后设的癖好

事出突然，请问各位可曾听说过「后期昆恩问题」？

这是悬疑作品里，内含在作品构造上的问题。由于美国推理小说家艾勒里·昆恩的后期作品里，经常出现以此问题为主题的作品，因此才这么命名。

若以粗略的方式说明，此问题就是作品中被证明的「真相」，作中角色却无法证明此一「真相」。

不管是真相或实情，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。

无论多么高竿的名侦探，也没办法证明。

反过来说，假如用复杂的方式来解释，就是「即便毫无矛盾、完全吻合某一理论体系，却无法透过这个理论体系，证明此一理论体系并未存在着任何矛盾」，是个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相似的问题，或是诸如此类的内容。

说穿了，其实不太懂这在说什么。

由我这个对推理小说涉猎不深，又没有特别喜爱这类作品的人来解说，这是个略显高深的主题。因此，就跟某位身为小说家的极恶侦探在跟我解释时一样，我会试着用具体案例来向大家说明。

比方说在某本推理小说中，有一位名叫A先生的登场人物。

这位A先生就是犯人。

基于各种动机，A先生最终杀了B先生。

尽管A先生使出各种掩盖真相的手段，最终仍被名侦探看穿。A先生承认自己是犯人后，事件圆满落幕。

不过，事情没有那么单纯。

倘若A先生——其实是遭到名叫C先生的登场人物所控制，结局会怎样？如果A先生杀死B先生以及被当成犯人逮捕的情况，全都一如C先生的计划，结果又是如何？

在以反转为卖点的推理小说里，或许名侦探会在最终章看穿C先生的存在——但其实这位C先生，实际上是被称为D先生的「未登场人物」所操控，结局会怎样？

假如就连名字都并未出现在作品中的D先生，是个空前绝后的催眠高手，不光是C先生，就连名侦探与警察都受到他的催眠术控制，结果又将如何？倘若名侦探本身是在没有「自己遭人控制」的自觉下受到操控，最终会是怎样？

要不然就是最强催眠师D先生，事实上也被终极幻术师E先生所摆布——

诸如此类。

像这样「登场人物其实遭到控制」的可能性，总是如影随形存在于作品中。

纵然可能性趋近于零，但终究不是零。

像这样以催眠术为例，虽然既极端又突兀，但是没有人可以完全否定，真相后又潜藏着另一个真相的可能性。

当然，对于能够综观整个故事的读者与作者而言，应该可以轻易否定这点。

毕竟大家都知道，作品中就连名字都未曾被提及的人物，不可能会是犯人。如果作者以「这家伙就是犯人」的方式来描述，此角色就会是犯人。

不过——

身为作中登场人物的名侦探——无法从后设的角度观测故事的名侦探，无论如何都不能证明这一点。

名侦探无法确定所有的证据都搜集齐全，无法肯定自己已经揪出嫌犯，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操控犯人的真凶并不存在。

在指认犯人的部分欠缺了确实性。

这就是——「后期昆恩问题」。

简单说来，就是可怕的后设问题。

后设。

充满后设。

若进一步解释，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。

也能说是放弃将作品当成一则故事来享受。

反过来说——也算是把故事享受到极致的结果吧？

或者该说是将「犯人是谁」这个推理小说的魅力与醍醐味追求到极致，结果却碰壁。

Who done it?

历来的推理小说家与悬疑作品支持者，过度琢磨如何找出犯人这件事——结果陷入动弹不得的处境。

追求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——

所谓的犯人，到底是什么？

1

「——听懂了吗？新人，即使逮捕犯人，他也未必是真凶。就算以为已经查明了真相，但或许是其他人让你如此深信不疑。这点未必局限在推理小说中的后设问题，毕竟就连现实世界里，也不存在任何完美无缺的真相。」

南先生口沫横飞地解释完「后期昆恩问题」后，继续说：

「比方说你以侦探的身份顺利逮捕犯人，此事应该会让你获得达成壮举的满足感，萌生『获胜』的感觉。不过事实上，暗地里有个能随心所欲操控你跟犯人，一直看着自以为『获胜』的你，心中冒出『获胜』的感想，从未出现在台面上的幕后黑手也说不定。拥有这类小聪明的恶棍，很遗憾这世上还挺多的。」

南先生更进一步说明。

「这世上最聪明的获胜方式，就是对手并未产生『落败感』的情况。让对方自以为『获胜』的同时，暗地里达成自己的目标。这么一来，除了不会遭对方怨恨，也能避免留下祸根，堪称是聪明到极点、最为理想的获胜方式。」

「那个……」

我再也按捺不住，开口吐槽。

「接下来轮到你了，能赶快下好离手吗？」

语毕，我伸手指着棋盘，而且是毫不犹豫地直指南先生那颗已被我将军的王将。于是他不发一语，将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陷入沉思，明显看起来相当困惑。

目前我们两人的中间夹着一块将棋盘。

本职是一名作家、工作时间较为弹性的南先生，经常跑来事务所闲晃。

今天也来事务所闲晃的南先生，在与我们吃完午餐后，发现放在事务所角落的将棋组，便来向我下战帖。

「只要你下棋赢过我，我明天就请你吃午餐。」

当时，南先生一脸得意地说出这句话，一副对于自身棋艺很有信心的模样。

值得庆幸的是，那时候并未决定当我落败时的处罚，因此，我是在毫无风险的情况下接受挑战。

至于这场较量的结果——

「请赶快下好离手，南先生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重点是你赶快投降啦。不管怎么看，再过三、四回合就是我赢了。」

我低头俯视对手的王将——那颗被逼入绝境的王将。由于南先生大半的棋子都已被我吃掉，因此他阵营的防守很不牢靠。

简直跟国王的新衣没两样。

说起棋盘上的战况，我几乎是胜券在握，南先生只能移动王将逃命。手边拥有大量棋子的我，随便移动任何一颗棋子，就可以轻松逼死对手。

我敢大声断言，即使是羽生名人，也已无力回天。

这场棋局，一路上都是我占尽优势，中期更是能确定我必胜无疑。只是南先生后来一直死缠烂打地拖延时间，甚至还完全停止下棋，上演一场莫名其妙的推理小说脱口秀。

「你刚才提到『后期昆恩问题』以及聪明的获胜方式，到头来是想表达什么？」

「意思就是——」

面对语气十分无奈的我，南先生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
「即使你在棋局中赢过我，但其实只是你自以为『获胜』，一切都依照我所预料的局势在发展……也说不定。有可能是我刻意让你以为自己『获胜』，到头来真正的赢家是我。」

「请你别一脸跩样地胡说八道……」

说穿了，就是他不肯认输。

偏偏还鬼扯这么久。

他这段不肯认输的鬼扯，当真有够长的。

简单形容一下南先生的现况，就是他嚣张地向后辈下战帖，偏偏对手出乎意料地强悍，导致自己即将吞下败仗，却又死不认输——大概是这样。

「喔～早乙女小妹，没想到你挺擅长下将棋呢，居然还懂得矢仓这类战术。」

途中跑来观战的所长在一旁说道。

「这没什么啦，只是以前跟爷爷学过而已。」

说句老实话。

与其说我很擅长下将棋——

「哈，原来如此，因为老家太过乡下，所以你只有将棋这类娱乐对吧？」

……不如说是这位拼死找借口、不肯认输到令人汗颜的男子太弱。

他下棋的实力非常弱。

弱到不值一提。

不，与其说他太弱，说是一知半解更贴切。

纵使他明白各棋子的移动规则，但真要说来，他也只知道棋子的移动规则，甚至连「居飞车」跟「振飞车」都不懂。

见南先生一副「开局时根本没事可做」的模样，率先把香车往前移动一格时，老实说我真不知该做何反应。

真亏他有胆子仅凭那点将棋知识，就以午餐为赌注向我下战帖。

「唉……请你赶快认输吧，南先生。这是专业比赛的话，思考时间也有限制喔。」

「哼，你太天真了，这场比赛可没有设定时间限制。就算我思考再久，你也不能说我违反规则。」

「请别像小孩那样满口歪理……真是的，不过是一顿午餐，你是有多心疼啊？反正你是前辈，请人吃顿饭又不会怎样？」

「你可别误会，一顿午餐的钱对我来说，根本不算什么。只是……输给你这种货色，害我得请你吃饭的屈辱，我说什么都难以咽下……」

居然说得这么过分。

看来他坚持的不是歪理，而是耍赖。

是个不服输而耍赖的小屁孩。

「唉～难得的午休，就在南先生你漫长的思考中度过了。」

我瞄一眼墙上的时钟，深深叹一口气。

「这样算是我赢了吧？我们又不能一直这样玩下去，毕竟今天下午一点有约——」

「打扰了。」

话才刚说完——

这时传来一阵平静的招呼声，事务所的门慢慢被推开。

「我是荒贝经纪公司的乡岛，不好意思比预定时间稍早抵达，请问现在方便吗……？」

来者是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。他以半推开门扉的姿势，一脸歉意地如此说道，年纪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。

他身后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。

她戴着一顶大帽子，脸上还有一副墨镜，让人无法看清楚她的长相，不过从她身上时髦的薄衬衫、迷你裙以及过膝长袜等装扮来看，应该是未满二十岁的少女。

当我扭头望向事务所的大门，目光被访客吸引的瞬间——

喀啦喀啦，忽然传来一阵东西洒落的声响。

「哎呀，真可惜，看来时间到了。」

心中冒出不祥预感的我，立刻将视线移回去，发现可以对折收纳的将棋盘已经折起，棋盘上的棋子全掉在桌上。

这不能算是翻桌，而是翻盘了。

我获胜在即的棋局——就这么泡汤了。

「……咦！你、等、咦？」

「其实我早已想好两百种下法，但既然委托人上门，也只能到此为止。」

「为何你要模仿《火影忍者》的鹿丸说话啊……不对！等一下，南先生！你这是在做什么！明明应该是我赢了……」

「你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呢，新人。我刚才恰好想到能扭转乾坤的一手，虽然再多下几局肯定是我获胜，但既然委托人已经抵达，那也没办法。这场比赛宣布无效，勉强算是和局吧。唉～真可惜，明明我都快赢了，但是说什么也不能让委托人枯等嘛。」

南先生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样。

我……完全无言以对。

这家伙就这么不想认输，甚至到不择手段的地步吗……

根本远超过不服输，只是个人渣吧。不仅仅是不服输，单纯是他的度量狭隘到无药可救。

相对于傻眼到不由得萌生钦佩之意的我，南先生径自从座位起身。

「那么，接下来是开心愉快的工作时间。」

南先生以委托人光临为借口，一脸庆幸地放弃趋于劣势（确切说来是注定落败）的棋局，令这场比赛无疾而终。尽管他摆出一副把伦理道德当成屁、极为厚颜无耻的态度，但既然他是以工作为挡箭牌，我除了忍气吞声以外别无他法。

不过，他在说完「接下来是开心愉快的工作时间」这句台词，招待委托人进入事务所之后的行动是——跑去顶楼抽烟。

彻底把接待委托人的工作推给我。

明明以工作为借口中断比赛，他却毫无工作意愿。

……算了，南先生说穿了只是非正职的打工侦探，与委托人初次接触的工作，本来就该由正规行政人员的我负责……只是啊～就算是这样～

唉……总觉得有股想对着夜晚的大海放声大吼的冲动……呜哇……

即使有种压力已经累积到顶点的感觉，我仍是认真负责的社会人士，于是在勉强平复心情后，如实完成自己的职务。

我将原本预约下午一点的委托人带往会议室，同时在脑中回想昭和所长教导过的基本守则，向他们询问委托内容。

「——遭人跟踪是吗？」

我反问后，身材纤瘦的西装男子——乡岛聪先生，点头收起下颚说：

「大约从三个月前，敝公司开始收到寄给妮娜的奇怪信件……内容很明显是跟踪狂会写的那种，怎么说呢……总之是那一类信件。在那之后，我们一直定期收到此人寄来的骚扰信。」

「不只有信件。」

妮娜——本名田泽新菜，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说道。刚抵达事务所时用来遮脸的墨镜与帽子，现在已全数摘下。这位少女有着强势的眼神，妆容也偏浓，长相倒是挺标致的。

「这个人曾偷过我放在休息室里的东西，也曾趁着夜色跟踪我。另外，他好像查出了我家地址，偷偷在我家装设窃听器！因为寄来的信上，写着我在家与人通电话时讲过的内容……唉唷，反正这家伙真是有够恶心……我诚心希望他赶快去死！」

她完美突显出自身可爱相貌的妆容，因愤怒而扭曲，激动地说出这番言论。个人认为对于偶像来说，摆出这副态度有些不妥，不过想到她对跟踪狂的愤怒与恐惧，用词偏激也是在所难免。

这位名叫田泽新菜的少女，是以「妮娜」为艺名，正在发展演艺事业的偶像。

乡岛聪是她的经纪人，今天是为了委托我们帮忙调查跟踪狂，才前来本事务所。

「那个……请问你们有联络警方吗？」

「我也建议妮娜去找警方商量，但是——」

「我死都不要闹上警局！」

妮娜立刻打断经纪人的话，口气激动地继续说：

「我不想把事情闹大。万一这件事被揭露，我的粉丝肯定会减少。因为遭跟踪狂骚扰，对追星族来说只是让人反感的要素。」

明明还是个年轻小姑娘，却有着如此严酷的价值观。

我原以为遇到这类问题时，一般都是经纪公司不愿找警方商量，看来这种想法只是我的偏见而已。

「再加上警方肯定也帮不了什么忙。我以前找警方商量时，他们只会询问现阶段的受害情况，或表示这点程度算不上跟踪狂等等……哼，没等到我被跟踪狂杀死，那群家伙根本不会采取行动吧？」

「您以前也曾遭受跟踪狂骚扰吗？」

「高中的时候。不过……当时并没有闹出太严重的事件。」

妮娜不悦地说完，重重地叹一口气。

「敝公司在这种时候，都会立刻去找警方商量，只是妮娜坚持不肯这么做……才决定来拜托贵事务所调查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我明白了。关于本次的委托内容，是调查与找出该名跟踪狂吗？」

「嗯，这个嘛……我想调查当然是需要……」

目光游移不定的乡岛先生，略显犹豫地继续说：

「该怎么说呢？只要这件事可以圆满落幕，敝公司就心满意足了……总之，只要能除去这位跟踪狂，我们愿意全权交由贵事务所处理。」

「……好，我知道了。」

结论是，不仅要调查与找出跟踪狂，对方似乎希望我们能解决得更加彻底。话虽如此，对方却摆出「我们并没有交付偏激的委托，不过你们想怎么做都可以」的态度。

委托人在场面话中所隐藏的真意——我对于立即看穿这点的自己，总觉得心情有点郁闷。

我在这间事务所工作已快满一个月。

除了与极恶侦探初次见面的第一起事件以外，我还接触过几起事件。

话虽如此，在那之后我再也没碰过「我是遗体的第一发现者」这种既轰动又刺激的大案子，只有负责过寻找失踪宠物、外遇调查这类和平委托的接待工作（另外，我在接待过程中，见到了传说中的恋泉小姐——恋泉浮世小姐。该怎么说呢……她是个难以用笔墨形容的大美女）。

即使我还只是一名菜鸟，但也已逐渐察觉出，这间事务所在相关业界中，是秉持着怎样的立场。

说好听点，就是万事屋。

说难听点……还是万事屋。

以一句话来形容这间昭和侦探事务所，就是「任何委托都处理」的侦探事务所，无论好坏皆名声响亮。

而且不能浮上台面的委托，出乎意料还挺多的。

「——啊，不好意思请等一下。」

乡岛先生这样表示后，从西装口袋中取出手机。

看来是有人来电。

「喂喂，怎么了？爱衣，你差不多该抵达摄影棚……什么？你迷路了……你在哪里……总、总之先告诉我附近有什么醒目的地标…………唉～你一直哭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啊……」

乡岛先生以慌张的口吻，对着电话另一端说道。他语气激动地通话一段时间后，终于像是死心般地深深叹息说：「……算了，你站在那边别动，我马上去接你。」

切断通话后，他面对我说：

「不好意思，因为发生了一点状况……真的十分不好意思，我就先离开了，事件详情由妮娜来说明。」

「啥！先、先等一下，乡岛先生。」

看着准备离去的乡岛先生，妮娜的语气变得很激动。

「我的事情才处理到一半吧？这样半途撒手不管，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？」

「我也没办法啊，因为发生了紧急状况。」

「什么紧急状况……只是爱衣迷路吧？刚才的电话我也有听见。像她那种废物，别理她又没关系。」

「爱衣那边是工作，假如迟到的话，会给对方添麻烦。」

「难道我这边就不是工作吗？从跟踪狂的手中保护偶像，不也是事务所与经纪人的工作？哼～我懂了，乡岛先生，所以我被跟踪狂刺杀也无所谓吧？」

「……妮娜，拜托你谅解一下，我并不是你一个人的经纪人。爱衣还只是国中生喔，又是刚出道的新人，理当需要多一点照顾吧？」

「不过，今天是我……」

「因为你的坚持，事务所才出钱委托侦探帮忙。倘若你继续耍任性，就立刻跟我去警局。毕竟拜托警方出马，不必多花一毛钱。」

「……唔！」

妮娜不发一语，懊恼地紧咬下唇。乡岛先生留下一句「如果有其他事情，请拨打名片上的电话号码，那我先失陪了」，匆忙向我一鞠躬，随即快步离去。

被留下来的妮娜，表情显得十分难看。一脸像是即将失控发飙，或是准备放声大哭的模样。

「偶、偶像经纪公司的经纪人，果然很忙碌呢。」

我再也承受不住沉重的气氛，只得开口闲聊这类不会冒犯人的事。

「……哼，是因为爱衣那个笨蛋又没用又脱线。只不过稍微有点人气，就如此嚣张。」

「那位名叫爱衣的小姐，也是偶像吗？」

「她是我们公司最近出道的新人偶像。大家都说她是『天然呆』，目前稍微有点人气，不过，这女人居然不是刻意想塑造这种形象，而是货真价实的天然呆。真要说来，就只是一个笨蛋，既不懂世事又不会看人脸色……一想到她就心烦！」

妮娜不耐烦地解释。

看来她对爱衣的嫌弃，当真不是盖的。

「她时不时就会搞砸事情，给很多人添麻烦……再加上稍微遇到一点困难，就会立刻哭着打电话来求救。怎样？不觉得十分火大吗？你肯定也感到很火大吧？对于女性来说，她是最令人火大的那种女性吧？」

就算你征求我的同意，我也不知该做何反应啊。

「不、不过，那孩子只是国中生吧？她容易搞砸事情，或是一有困难就向经纪人求救，也是在所难免……」

暗地里批评其他女生，多少令我良心不安，因此我以这段说词袒护那一位名叫爱衣的天然呆小姐。

但从结果来说，这么做是不智之举。

「啥？你是在不懂装懂什么？听着，说起她的天然呆程度——」

仿佛洪水溃堤，妮娜开始大肆抱怨并说人坏话。

而且，她对于后辈偶像的批评与中伤几乎毫无节制。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，才终于打听出跟踪狂对她造成的具体困扰。

「仅有那种程度的长相就来当偶像……最近的偶像水准还真是越来越差。该说她不够出众，或是缺乏偶像应有的气势？说穿了就是艺气不足。」

吸完烟从顶楼回来的南先生，一开口就说出这段话。

居然还提到「艺气」，这种源自漫画《新世纪偶像传说：彼方的搞笑进化论》的名词。真亏他能扯出这种只有狂热爱好者才知道的梗，不过我是听得懂啦。

「像这样把姿色只达到班花水准的女生拿来成套推销，利用可碰触小姐的酒店经营手法压榨粉丝的荷包……想想还真是可怕呢～在现今这个年头，连黑道的经营方式都还比较健全咧。」

明明这段发言没有针对性，却会与诸多不特定对象为敌。

拜托你行行好，别随口乱说这种全方位的挑衅发言啦。

「果然还是昭和年代的偶像最棒了～在那个年代，唯独拥有出类拔萃的独特魅力，身为货真价实的美少女，才被允许出现在萤光幕上，以偶像之姿发光发热。」

「以南先生的年纪，请不要大聊昭和年代的偶像啦。」

瞧他的样子，怎么看都是平成年代初期出生的。

是思春期沉浸在掌机GBA的年代吧。

说起《JUMP》的棒球漫画，就是《野球长打王》的那个世代。

想必南先生并非真心喜欢昭和年代的偶像，单纯是想与世间的流行唱反调，装出一副孤僻鬼的样子。

自以为是怪人的怪人，就是个性反骨的那种人。

「咦？老头上哪去了？」

「他说要负责把委托人送回经纪公司。」

「这算什么？所长亲自去跑腿吗？像这样被委托人当成司机使唤，我看这间事务所也快完蛋了。」

「那个～是所长毛遂自荐要送对方回去，我想应该是他想炫耀自己的丰田Celsior……」

南先生听我说完，像是心领神会似地点头。

我个人也认为，就算对方是遭受跟踪狂骚扰的女性，专程开车送委托人回去也太过献殷勤，不过所长本人似乎很想让年轻女性搭乘他的爱车。

听说爱车人士，分成喜欢让人搭乘自家爱车，与排斥让人搭乘爱车的类型，而昭和所长很明显是属于前者，因为他也载过我好几次。

「所长当时还喃喃自语说：『有幸让偶像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真令人自豪呢。』」

「只希望那个偶像，当真足以让人自豪啊。」

南先生无奈地低语，同时坐在椅子上开启电脑。

「来委托的那个女人，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田泽新菜，艺名是『妮娜』，目前隶属于名为『GARUGARU少女组』的偶像团体。」

「『GARUGARU少女组』的妮娜……喔，有了有了。什么嘛，说是偶像，也只是地下偶像啊。」

「……地下偶像吗？」

我对这个名词并不是很清楚，只记得是很少在媒体曝光，演艺活动以现场演唱为主的偶像就会以此通称。由于「地下」二字给人的印象欠佳，因此最近又称为「LIVE IDOL」。

我越过连帽皮外套男的肩膀，注视着电脑萤幕，阅读搜寻的结果。

「GARUGARU少女组」是在一年前组成的四人女子偶像团体。

尽管在媒体曝光的机会不多，目前还没没无闻，不过她们已举办过多次的演唱会，每次都表演得十分卖力，粉丝数稳定成长中。

成员之一的妮娜，虽是团体中最年长的人，却是个爱哭的小傻妞。

不擅长与男性相处，别说是男朋友，就连男性友人都没有。

经常脱线演出，却不会惹人厌的女生——

「……」

「那女人是个爱哭的小傻妞，却不会惹人厌？」

「我完全看不出来……」

根本与天然呆恰恰相反，是个十分世故的女孩子。

我也不觉得她不擅长与男性相处。

毕竟她在面对经纪人时，显得相当没大没小。

我看了一下妮娜网路上的照片，困惑、欢笑或哭泣……无论哪个表情，都跟刚才那种尖酸刻薄的模样有所落差。至于她的部落格与SNS账号，则经常使用颜文字以及年轻人用语，绝妙地营造出小傻妞的感觉。

这就是所谓的塑造形象。

好像是在支持者面前，拼尽全力表演出社会大众所追求的形象——认为这样的自己「就是社会大众所追求的形象」。

「年龄是……十八岁？嗯～明明至少有二十岁，居然还造假咧～」

「咦……你、你怎么会知道？」

「那种事一看就知道啦。」

南先生理所当然地说。

才怪，哪有可能用肉眼看得出来，至少我就看不出来。我对于她宣称自身年龄为「十八岁」这件事，丝毫不觉得有异。

我认为她的长相看起来很符合十八岁。

反倒是南先生在妮娜抵达后立刻去顶楼抽烟，仅有短短一瞬间看见对方的长相——而且是被帽子与墨镜遮住脸庞的模样。

「关于女性的年龄，透过颈部的皱纹来判断是最迅速且正确的做法。原因是脸部能用化妆来掩饰，不过会在颈部擦粉底的人就很少了。」

「脖子上的皱纹……」

「十多岁与二十多岁，颈部的肤质可是相差甚远喔。」

南先生露出打趣的笑容，扭过头来看着我，我反射性地伸手遮住颈部——遮住十多岁与二十多岁似乎相差甚多的颈部。

「……你、你这么做会构成性骚扰喔。」

利用外在情报看穿对方的年龄——这样的洞察力，或许对侦探来说是必备能力，不过这对诸多女性来说，是宛如天敌般的能力。

「那个名叫妮娜的女人，我猜她的实际年龄应该是二十出头，年纪跟你差不多，或是稍微比你年长。」

「不会吧……」

真是太令人惊讶了。

我当初还想说这位未满二十岁的女性，不仅态度趾高气扬，思考方式也既现实又心机，原来她比我年长。之前我还称她为妮娜，看来应该尊称为妮娜小姐才对。

话说，她提到高中时期被跟踪狂骚扰时，是用「以前」二字描述。假如她跟我同龄，这个年纪的人确实容易说高中时期是「以前」。

「……哇，还有她跟爱衣的自拍照……」

在部落格里找到的照片中，有一张是妮娜与另一名少女要好地摆出V字手势一起拍照。

『我今天和小爱衣一起工作～

说起小爱衣，她长得既娇小又可爱，我真的好喜欢她！

如果我是男生，肯定会成为她的粉丝呢！』

部落格中是这么写的。

……女人还真可怕。

「妮娜刚才对于这位名叫爱衣的女生，可是数落得非常难听。就算这样，表面上仍假装与对方十分要好。该说她成熟呢？还是很有专业素养？」

「她单纯是想利用对方吧。尽管是才出道数个月的新人，人气就已超过自己，令她怒火中烧，但只要跟当红人物搭上关系，总能蹭得些许好处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基于这点，她拼死想摆出前辈姿态的模样，让我看了就觉得可悲。一个人再逊也该有个限度，最可悲的就是以半吊子的方式抛下自尊，向现实妥协。」

南先生扬起嘴角，露出十分令人不舒服的贼笑。

这让我莫名感到难过。

只是稍加调查，便能清楚看出妮娜与爱衣在偶像知名度方面的落差。两人的SNS账号追踪人数相差了一位数，经纪公司针对她们的推销手法也有明显差异。爱衣最近已开始在媒体上露脸，但妮娜直到现在仍没有任何上电视节目演出的经验。

身为偶像，她们有着决定性的落差。

甚至不禁令我认为，也难怪妮娜会嫉妒到不惜诽谤中伤爱衣。

「不过越是调查，越觉得妮娜这女人真是个没名气的偶像。当真有人会为了这种没比一般人多长几根毛的家伙，去当跟踪狂吗？」

「她好像是真的被跟踪狂骚扰喔。」

「没比一般人多长几根毛」这句话也太过分了。

毕竟这么一来，就只是一般人吧。

「经纪公司从三个月前陆续收到可疑信件，而且，无论是信件内容或是跟踪方式，似乎都越来越偏激。」

语毕，我将当作证物保管的信件交给南先生。保存在透明资料夹内的信一共有五封。

「这么恶心的信，经纪公司还收到多达五封吗？」

「不是的，只有起初两封是寄到经纪公司，剩下的听说是直接放进妮娜家的信箱里。」

想必是跟踪狂在寄出第二封信的那段期间，成功掌握了妮娜家的地址。

所以从第三封信开始，就直接投入她家的信箱。

「跟踪狂掌握目标的住处后，心情总是会特别激昂吧？信上字里行间透露的兴奋感，也从第三封起变得截然不同。」

直到第二封，都是用印刷物剪下来的文字，拼凑出「你是世上第一可爱」、「我一直在关注你」之类，以两、三行句子组成的简短文章；但从第三封之后就全是手写，而且内容很长，又偏向具体事实，比方说地址、常去的美容院、从表演会场返家时的路线等等，内容都强烈涉及目标的私人情报。

「其他受害状况呢？」

「除了实体信件以外，经纪公司还收到以匿名方式寄送，内容为『给我更加推销妮娜』的电子邮件，以及妮娜放在表演会场休息室内的化妆包遭窃……另外根据当事人的证词，她曾经在走夜路时被人跟踪、住处被安装窃听器等等，还真是热情的跟踪狂。」

「天底下没有不热情的跟踪狂吧？」

南先生出言嘲讽。

当我们聊到这里时，所长回来了。

「嗯～真伤脑筋，最近的年轻人好可怕，从头到尾都摆出一副不理人的冷漠态度，在车上一直玩自己的手机，还说我的Celsior是『充满老头味的车子』……」

所长背后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阴郁气息，看来是深刻感受到与年轻世代之间的落差。其实我倒是挺喜欢Celsior，那股「老头味」可是既硬派又帅气呢。

「所长，关于这个委托，以积极接受的方式来处理没问题吗？」

「啊……嗯，说得也是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要交给谁呢？既然与爱情问题有关，就由恋泉小姐来负责吗？」

「说来遗憾，恋泉小妹不会接受与跟踪狂有关的委托。因为她偏好的类型，并非这种单方面的恋爱，而是原先彼此相爱的两人，在发生纠缠不清的关系后，最终铸下大错的那种爱情。」

「……那个人也同样心理有病呢。那么，就透过网路联络厄岛先生……等等，这次的跟踪狂很少使用网路，厄岛先生也不太适合。嗯～该怎么办呢？」

「咳咳！」

背后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。

但是，我决定当作没听见。

「我想想喔～该怎么办呢～神守先生应该对这类事件没兴趣，阿问因为正值考试期间，已说过暂时无法接受委托，而我又还没见过小笑。」

「咳咳！咳！咳咳！」

「所长也说过不再负责第一线的工作，我还是个新人，电脑先生又非人工智能，独立状态下什么都办不到，桌小妹不会移动，椅子君也不会走路，空气仔偏偏是空气……唉～真伤脑筋，四处都没有能负责这项委托的侦探耶～」

「你这个臭丫头，是故意的吗？」

南先生一把抓住我的肩膀。

我迫于无奈地转过身去，一位闲到发慌的侦探正看着我。

「这个委托就由我来负责。」

「咦～～由南先生你负责吗……」

「因为截稿事宜已告一段落，我现在很有空。」

南先生显得特别有干劲，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表情十分僵硬。毕竟他从刚才就表现得莫名起劲，害我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昭和侦探事务所。

侦探编号03。

「极恶侦探」南阳。

这名男子……就各种角度来说都相当糟糕。倘若可以，我不想与他共事，也不想把这次的委托交给他。

并不是我对于呕吐那件事一直记恨到现在……不，基本上我还是耿耿于怀啦——不过自从最初那起事件后，这一个月以来，我已与他共事过几次，具体说来是两次……他的工作态度着实糟糕无比。

可说是极恶。

其中最糟糕的一次，是第二起事件中，他竟然中途撒手不干。

明明是他主动请缨，却在事件解决前先离开。

他离去时，只留下一句「总觉得好无聊」。

曾听昭和所长提过「南小弟解决过很多事件，只是中途放弃的也不少」。这个情报绝非夸大，而是千真万确。

这名男子曾毫不讳言地表示，发泄压力是他成为侦探的理由，此人心中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义感、责任感以及对谜团的好奇心。

只求自己开心。

因此，一旦厌烦就会离开，一旦搞不懂就会离去。

简直是极恶的最高境界。

不对，应该称之为极恶的最坏榜样。

幸好刚才提到的第二起事件，后来有找到能临时代打的侦探，事情才得以顺利落幕，但是身为一名行政人员——不对，是身为一名社会人士，我再也不想把工作交给这个毫无责任感的男人。

特别是类似此次这种相较之下更为正经的委托。

假若是在十角馆发生杀人事件，或是有一千两百个密室，诸如此类异想天开到突破天际的事件，我就会硬塞给他去处理。

「怎么？新人，瞧你一脸不服的样子。」

「我当然不服啊……因为你对于事件感到厌烦时，就会中途跑掉。我可不许你说，你已经忘了『土龙事件』！当时，你可是把我独自一人留在不知是哪个县市的森林里喔！害我都做好觉悟，甚至还写下遗书！」

「哼，那要怪事件无聊到令人生厌啊。」

南先生无视愤慨的我，双肩微微一耸。

「只要是有挑战性的事件、有值得教训的犯人，我就会奉陪到底——前提是这起事件足以成为推理小说的题材。」

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，毫无一丝悔意，光明正大地表明极恶的处事态度。

但是与所长讨论过后，由于没有其他能委托的人才，因此决定把这起跟踪狂事件交给南先生负责。

我的心中充满不安。

希望这起事件，他会愿意负责到最后一刻。

2

以结论来说，南先生这次有尽到身为侦探的义务。

他成功解决这起事件，并且揪出犯人。

昭和所长曾说过「南小弟的打击率是五成」。尽管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，但只要有负责到最后一刻，他肯定能解决事件。

反过来说——就是有一半的事件，他都半途而废。

依照当事人的说词，除了事件内容是否足以成为推理小说的题材，他还很容易因为没兴趣而中途跑掉。反过来说——他会负责到最后一刻的事件，或许算得上是能当成推理小说题材的事件。

具备英雄史诗的要素。

具备浪漫爱情的要素。

具备怀旧复古的要素。

具备稀奇古怪的要素。

具备奇幻异想的要素。

是个能撰写成推理小说，呈现在读者面前也不丢脸的事件——唯独这种事件，才是吸引极恶侦探上钩的绝佳诱饵。

只是这种明明吃入嘴里，一旦不满意就当场吐掉的态度，当真是不负责任到能用「极恶」两字来形容。

不过换个角度解释，有可能只是他无力解决该起事件，就以「我腻了」来当作逃跑的借口。

南先生是个对于他涉足的事件，有一半机率会解决，另一半机率撒手不管的侦探。

纵使打击率高达五成，却是「全垒打」或「三振出局」二择一。是一名只会拿出如此极端的成果，派他办事如同一场豪赌的侦探。

这起跟踪狂事件的结果，很幸运的是击出了全垒打。

至于三振出局的——则是下一起事件。

在这之后的另一起事件，极恶侦探选择半途而废。

那是在某出版社的派对上发生的杀人事件，南先生解谜到一半，竟丢下一句「真无聊」就拍拍屁股走人。

3

隔天——

南先生前往委托人田泽新菜的住处。而我则是百般不愿，当真是千百个不愿意，最后被迫与他同行。原因是所长认为，此次的委托人是女性，再加上委托内容的关系，有一名女性和南先生同行会比较恰当。

乍看之下这是十分正当的判断，但是啊……

总觉得所长会利用各种理由，故意把我跟南先生凑在一起。

「南小弟跟你在一起时，会比平常更认真面对工作。不管怎么说，难得有一位后辈，他也挺开心的吧？你想想，南小弟总是喜欢耍帅嘛。」

以上是所长的说法。

这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困扰。即使以一名侦探而言，他确实是有少许值得尊敬的部分，但其他地方扣了更多分。

因此先不提个人好恶……我是尽可能不想与他一起行动。

天晓得他会对我做什么，而且，我不想被误认为他的朋友。

不过——社会人士的辛酸之处，就是无论对象是谁，只要上司一声令下，就不能夹带任何私情，非得付诸行动不可。

「这里就是妮娜居住的公寓吗……」

我走出计程车，抬头仰望住址所示的建筑物。

那是一栋看来屋龄超过三十年，说得再好听也算不上是气派的三层楼公寓。没有自动锁与电梯，是个历经风霜的集合住宅。

入口附近设有整栋住户共用的信箱，其中一○二号房贴着写有「田泽」的名牌。

「这、这不管怎么说，都太缺乏警戒心了吧？」

以一名年轻女性独居在外的情况来说，保全方面未免太令人不安。

这栋公寓不仅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，而且入口旁边就是等同于私人情报宝库的信箱。即使信箱加装安心用的南京锁，但只要有一根细棒，似乎便能轻松偷取信箱里的邮件。

「这样的破公寓，简直跟邀请人成为跟踪狂没两样。」

「……妮娜怎会住在这种地方呢？她明明是一名偶像，这样也太缺乏危机意识了。」

「想必是没钱吧。」

南先生以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回答。

「没钱……不过一般来说，经纪公司都会帮忙打理这部分吧？公司内的偶像可是遭人跟踪喔，经纪公司应该更认真保护旗下的艺人……」

「你白痴吗？先不说顶级偶像，像她那种随处可见的地下偶像，经纪公司才不管她住在哪里。如果只因为三流艺人被跟踪狂骚扰，公司就要帮忙安排保镳，或是送她住进附有自动锁的大楼，那即使公司再有钱也不够用。」

南先生把话说得很难听，却很可能是事实。

经纪公司愿意砸大钱保护的对象，只有相对有价值的艺人。妮娜所属的荒贝经纪公司，并不是特别差劲的经纪公司。倒不如说，从他们愿意尊重妮娜的意见，委托侦探事务所帮忙解决问题这点来看，应该是个愿意为艺人着想的经纪公司。

我抱着复杂的心情，迈步走进公寓里。

当我按下一○二号房的门铃，妮娜便开门回应。她的穿着很轻松，脸上却已化好完美的妆容。另外，大门有扣上门炼。

「……旁边的男性是？」

「这位是本事务所的侦探，负责处理此次案件。」

妮娜听完我的介绍后，表情显得很讶异。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，谁叫南先生今天也穿着连帽皮外套、家居裤配上拖鞋，可说是超级随便的打扮。

「那个……南先生，你有带名片吗？」

「我只有身为作家的名片。」

「那个也行，请你快拿出来吧。」

「我可不打算把神圣的作家名片，交给出版业者以外的人。」

唉，这家伙有够难搞！

在南先生坚持不肯交出名片的情况下，我只能拼死以各种言不由衷的华丽词藻，大力称赞这位深夜逛超商造型的男人，是多么优秀的侦探。

妮娜最终还是卸下心防，解开门炼让我们两人走进房里。

这是一间三坪大小、实在算不上宽敞的房间，墙壁与厨房的装潢都与公寓外观一样，看起来年久失修。原先就已十分狭窄的房内，挂满各种华丽服装后，显得更加拥挤。

「好可爱的服装呢。」

跟着走进屋内、坐在座垫上的我，环视房间说道。

「当偶像真不错，能够经常穿这种闪闪发光的衣服。」

「不过这些全是我自费买的。」

妮娜臭着脸，语带讽刺地回答。糟糕，都怪我思虑不周。既然她把衣服全带回家里了，稍微想一下也该知道答案。

「不光是服装费，连培训费与交通费都要自掏腰包。至于伙食费……公司也只有偶尔帮忙支付。我所属的经纪公司，是采从薪水直接扣钱的方式，听说在业界中算是有良心的。但拜此所赐，当偶像的薪水根本没剩多少，现阶段是仰赖打工才能勉强糊口。」

「……真是辛苦你了。」

「还好啦～我算是不错的了。向经纪公司借钱生活，后来为了还债而被迫拍AV或卖身的，可是大有人在。」

真是令人心情沉重的内幕。看来在名为偶像的华丽世界背后，由其光彩所产生的深沉黑暗，也如同理所当然般存在。

「不小心扯远了，我的财务状况完全无关紧要。那就麻烦你们，赶紧解决那个跟踪狂。」

「啊，好的。总之，我们今天想确认一下田泽小姐你的住处。首先是……那个……」

「——窃听器。」

在我取出笔记本，准备确认抄在本子里的「遭受跟踪狂骚扰的基本应对指南」时，南先生突然冒出这句话。

「你说跟踪狂已经查出你家地址，并且很可能在你房间安装窃听器吧。」

「没、没错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让我们进房间会很不妙吧？刚才的对话，或许都被对方听见啰？」

啊……我太粗心了，南先生说得很有道理。假如让跟踪狂得知妮娜聘雇侦探，难保不会误触对方的逆鳞。这么一来，我们等于犯下无可弥补的错误……

我对于自己犯下这般初级的失误感到十分后悔，但是——

「关于这件事……我想应该不要紧，因为窃听器好像已经拆掉了。」

妮娜如此解释。

「窃听器已经拆掉了？这、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跟踪狂投入我家信箱的信件中……记得是第四封还是第五封，写到我在屋内打电话时说过的内容。」

这是妮娜跟我提过的骚扰行为之一。

根据她的说词，跟踪狂在信里提及妮娜和母亲或朋友的通话内容。

「我向经纪公司传达此事后，乡岛先生带了反窃听侦测器帮忙调查屋内，只是……侦测器并没有任何反应。」

「所以……你才会认为犯人已经把窃听器拆掉了？」

「应该吧。我现在仍有定期使用侦测器，但从来没出现过反应。」

「意思是犯人已经收回窃听器了吗？这么一来，我们的对话也没有遭人监听的风险。」

我安心地拍了拍胸脯，不过南先生意有所指地低语：

「真是这样就好了。」

接着，他将手伸进口袋，取出一根香烟。当他含在嘴上、准备点烟时，想当然耳，立刻被屋主制止。

「快、快停下来！这里禁烟！不然衣服会沾上烟味！想抽烟的话就到室外！」

「好啦好啦。」

南先生漫不经心地点头同意，横越过房间前往阳台。

「……喂，那个男人当真是侦探吗？」

「算、算是啦……」

面对态度明显不悦的委托人，我只能冷汗直流地帮忙解释。呜呜，所以我才排斥跟南先生共事嘛。

我重新打起精神，把对话拉回原本的主题。

「若是如你所言……表示犯人已多次进出过这个房间。」

分别是安装窃听器时，以及取回窃听器时。

这么一来，这个房间至少遭犯人入侵过两次。

倘若只有一次倒也罢了，不管是撬锁或破坏窗户，有各种粗暴的方法能够入侵屋内。但以二次入侵为前提，难度就会直线上升。

根据妮娜的说法，东西遭窃的情况只发生在后台休息室，住处从来没有发生过窃案。

而且，完全不知道犯人是何时曾入侵过屋内。

以不留一丝痕迹的方式入侵屋内，完成设置与回收窃听器的工作，在没有备用钥匙的情况下——备用钥匙？

对了，就是备用钥匙。

只要犯人有钥匙，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。如此一来，最可疑的人就是房东。再来是妮娜曾给过备用钥匙的人，也很可能是此次的犯人。

「田泽小姐，这个房间的备用钥匙——」

「唉～简直太不像话了。」

当我意气风发地准备提问时，抽完烟的南先生从阳台返回室内。瞧他那副深深叹息的模样，仿佛是想说「搞错方向也该有个限度」，全面否定我的推理。

「唔……你、你是什么意思？南先生。什么东西太不像话了？」

「你还要我逐一解释才有办法听懂吗？我想表达的是你那肤浅的推理太不像话了。」

南先生当着委托人的面，毫无顾忌地数落我，害我感到脸颊发烫。

「吵、吵死啦！你这个把委托丢在一旁，擅自跑去抽烟的人没资格说——」

一阵物品碰撞的声响打断我的话语。

南先生将某个东西放在桌子上。那是个细长状的黑色小型机器，造型与非折叠式的旧型手机很相似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「安装在此房间内的窃听器。」

南先生淡然表示。

「窃、窃听器！你、你到底是在哪发现的——」

「冷气室外机的内侧，用胶带固定着。」

我心急如焚地奔向阳台。安装在外墙上的室外机，设置于从阳台伸手可及的地方。我探头窥视内侧，发现确实有胶带黏贴过的痕迹。

「安装窃听器这档事，并非局限于房内。无论是换气风扇、水表、信箱……将窃听器安装在室外的例子，出乎意料还挺多的。只要这么做，就能免除大费周章地入侵屋内的风险。」

南先生继续解释，同时扭头看向通往阳台的落地窗。

「只能说你倒楣，偏偏住在一楼。犯人不仅能从外头轻松窥视屋内的情况，甚至不必使用梯子就可以在室外机动手脚。」

冷气的室外机是沿着外墙，安装在离地一公尺高的位置，无论是谁都能轻松用胶带将窃听器黏在室外机上。

持有备用钥匙的人很可疑——这样的推理，很遗憾根本错得离谱。

即使被南先生数落「搞错方向也该有个限度」，也是无可奈何。

犯人未曾入侵这个房间，而是将窃听器安装在能够接收屋内声音的位置。

「但、但是，南先生。」

我从阳台返回房间，开口问道：

「将窃听器安装在屋外，当真有办法清楚侧录屋内的声音吗？而且还是安装在冷气室外机上。当屋主开启冷气时，根本吵到没办法窃听吧……」

「你别反射性地开口提问，好歹动一下脑袋嘛。」

南先生无奈地说完，转头看向妮娜。

「这里的屋主，以一名偶像而言……那个，该怎么说呢？还有极大的成长空间，因此荷包方面……该怎么说呢？因为她把一切都投资在梦想上，所以收入比同龄之人的平均所得更低，也是在所难免。」

南先生此时发挥了不必要的机灵，明明用词委婉，但仍会引起对方不悦。这番发言的意思，说明白一点就是「贫穷偶像」。

「这样的偶像，在这个时期开冷气的可能性很低。假如天气太热，她会使用放在那边的电风扇，或是打开窗户。」

「啊，原来如此。」

目前正值六月初，不使用冷气而选择开窗户的人应该很多。对于经济拮据的人而言，更是会这么做。

若没有开冷气，室外机当然不会发出声响，如果还打开窗户，室内的声音便会传到室外。

南先生依据当下的季节与委托人的经济状况，一口气解决我提出的问题。

「说、说得也是，我经常打开窗户……即使不是因为太热，也会在天气不好而影响手机收讯时，跑到阳台打电话……不过先等一下。」

妮娜提问说：

「既然窃听器装在室外，为何侦测器会没有反应？」

啊，对耶，这确实很奇怪。

「我有仔细检查过房里的每一个角落，记得机器的侦测范围可以达到一公尺才对……既然窃听器装在室外机上，没有侦测出来也太奇怪了吧？」

老实说这栋公寓的墙壁，看起来只有薄薄一层，厚度肯定在一公尺以下。倘若窃听器安装在室外机上，即使在房间内使用侦测器，应该也会有反应才对。

「窃听器的种类可说是琳琅满目，不过基本上都会发射电波。至于侦测器，就是对窃听器发射出来的电波产生反应。」

这点小事我也知道。

窃听器在启动后，会把接收到的声音透过电波发送出去，身在其他地方的犯人，再接受此电波窃听——以上就是窃听器的基本运作方式。

因此，所谓的反窃听侦测器，就是侦测到这类电波时会产生反应。

「因为最近吹起一股反监控的风潮，侦测器的存在变得广为人知，导致误解的人也跟着变多——误以为侦测器没有反应，就等于周围不存在窃听器。」

「……意思是侦测器并非万能的吗？」

「那当然。市售的侦测器，能够侦测到的电波频率相当有限。最近甚至有人在贩卖电波频率在侦测范围外的窃听器。偷拍窃听与反偷拍窃听，始终呈现拉锯的局面。只要一方制造出优秀的商品，另一方会立刻找到漏洞。比如电玩游戏的『盗版货』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」

真是讽刺的一段话。

为了警告社会大众并避免遭人监控，电视媒体大肆报导过窃听器与侦测器，提升人们对于反监控的意识，换来的结果却是——从中衍生出来的漏洞与盲点。

「南先生，你的意思是经纪人带来的侦测器，恰好侦测不到这个窃听器所使用的电波频率吗？」

「不对，你说错了。这可是任何侦测器都无法侦测出来，堪称是魔法般的窃听器。因为——这东西根本不会发出电波。」

南先生继续解释。

「精确说来，这并非窃听器，而是单纯的收音器。说穿了——就是录音机。」

「啊，录音机……」

「近来的录音机，性能都相当好。除了体积越来越小，能够连续录音的时间也是过去所无法比拟的；甚至有些机型只要电量充足，录音长达一、两百个小时都没问题。」

「这、这么久吗……」

「不知是否因为这东西比窃听器更容易取得，最近使用录音机来窃听的人也变多了。尽管此物不同于窃听器，有着非得回收才能够掌握录音内容的风险，但因为这东西不会发射电波，所以好处是绝对不会被侦测器发现。」

语毕，南先生将手伸向桌子中央，把窃听器——不对，是把录音机拿在手里。

「此次的犯人是入侵公寓用地，把这个东西装在冷气室外机的内侧。当然，对方已先开启录音功能，过一段时间再来回收——以上就是本次的窃听手法。」

无需承担入侵屋内的风险，也不会被侦测器发现，当真是既简单又低风险，而且思虑十分周详的手法。

我竟然不小心感到一阵佩服。

无论是躲过侦测器进行窃听的犯人，以及瞬间识破此手法的侦探。

「南先生……难道你打从一开始，就觉得室外很可疑吗？所以才假装要抽烟而前往阳台……」

「也没有啊，我单纯想去哈根烟罢了。」

南先生故弄玄虚地回答，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，让人根本猜不出他心中的想法。他看起来仿佛早已看透一切，但也像是刻意塑造出这样的形象。

让人完全搞不清楚，他到底是一流还是二流？是善人还是恶人？

不过唯一能够肯定的是，以一名侦探而言，他拥有相当优秀的才华。

「不会被侦测器发现的录音机……所以现在是怎样？我到现在仍被人窃听吗！」

「我不确定犯人是多久回收一次录音机，但至少这几天的对话，都被录进去了。」

南先生把录音机抛向妮娜。

由于录音机已经没电，因此刚才的对话应该没被录下来，不过妮娜这几天在屋内的对话与发出的声响，很可能都保存在里面。

对侦测器怀有十足信心，误以为自己没被人窃听的妮娜，此刻懊恼地咬紧牙根，使劲握住录音机。

「恶心死了……唉唷，简直是糟透了！喂，你们快把犯人抓起来！应该可以透过机器上的指纹查明对方身份吧！」

「指纹？是现在被你乱摸一通的那个东西吗？」

听见这般指摘，妮娜反射性地放下录音机，接着不知想到什么，连忙抽出面纸——

「等、等一下！田泽小姐！不行啦！你那么做的话，会连同犯人的指纹也一并擦掉！」

「咦……啊、对、对耶……」

「哼哼，蠢毙了，犯人怎么可能会留下指纹。」

南先生一脸贼笑，俯视着慌乱成一团的我们。

可恶，被耍了。

话说回来，记得南先生刚才也直接用手摸过录音机。

「就算犯人当真有在上面留下指纹，没有拿去让警方采样与比对也毫无意义。委托人小姐的方针，就是不想报警对吧？既然如此，调查指纹只是浪费时间。」

南先生毫不避讳地如此说道。虽然他总是摆出目中无人的态度，但原则上仍会尊重委托人意愿的样子。

不过，还真是令人伤脑筋。

明明好不容易发现与犯人有关的证据却毫无帮助，若是没有警方介入，就不能比对指纹，也无法依循录音机的贩售店家来追查犯人，单凭民间的侦探事务所，能做的事情有限。

「请问一下。」

当我一筹莫展时，南先生向妮娜提问：

「你真的对于犯人一点头绪都没有吗？」

妮娜讶异地睁大双眼，一副像是被人说中心事的模样。

「这、这是怎么回事？南先生，你为何会知道这些？」

「只是猜的。」

「猜、猜的？」

「与其说是猜的，应该更接近直觉。」

语毕，南先生以犀利的目光望向委托人。

「无论是信件、窃听或窃盗，你明明受到许多骚扰，却从一开始就露出知道犯人是单独犯案的态度。此外，你直呼犯人为『那家伙』……听在我耳中，只觉得是在称呼某个熟人。」

「……是这样吗？妮娜。」

妮娜一脸困惑地低下头，接着缓缓道来。

「我、我并没有……想要隐瞒，只是因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，又觉得光凭臆测，先入为主地冤枉人是不好的行为……真要说来，我跟他也不是什么熟人……只是不时会碰到那个男人……」

于是，田泽新菜据实以告。

说出她怀疑是犯人的男子姓名，以及对方的各种特征。

4

那位男子名叫江口原。

外表像是三十出头，身材微胖，头发略秃，喜欢穿着黑色衣服，经常扛着一个背包。

他是个激进的偶像宅，一部分同好昵称他为「小江」。近年来，他比起关注当红偶像团体，似乎更致力于声援、培育新人偶像。在他的部落格「小江日记」里，曾写下「比起欣赏别人赠送的美丽花朵，我更想试着培育尚未绽放的花苞」。

只是他太热衷于粉丝活动，过去曾数次被人投诉跟踪骚扰行为，尽管每次都因证据不足而没被起诉，不过东京有几处演唱会场地，都明文禁止他进入。

此人从「GARUGARU少女组」出道时就热情声援，主要支持对象是「妮娜」。只要是她的握手会、拍照会与拥抱会，从来没有缺席。在他近几个月的部落格文章里，最引人注目的是曾提到「妮娜是我的天使」、「在我至今支持的偶像里，她可能是最与众不同的」、「好想让她成为我一个人的」等偏激言论。

「……真可疑。」

「是很可疑，却又可疑到换成是在推理小说中的话，这种人反倒不是犯人。」

「但既然发生在现实中，那他肯定是犯人。」

「最可疑的家伙不是犯人」这句话，我相信是推理小说最典型的原则，但在现实中，根本不能拿来当作参考。

在现实里，绝大多数最可疑的人物就是犯人。

「因为江口原对于妮娜的现场表演是从不缺席，我想他应该就在人群里……」

我隔着咖啡厅的玻璃，抬头望向表演会场的入口。现在是表演开始前十分钟，近百人群聚在入口附近。绝大多数的支持者都是男性，他们为了今晚的表演而聚集在此。以「GARUGARU少女组」为首的各个偶像团体，即将在那个会场上台表演。

听完妮娜的猜测后——

由于她今晚的行程有现场演唱会，因此是直接从家里前往会场。那不自然的完美妆容，就是为了今晚的工作。

我跟南先生前往会场附近的咖啡厅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，观察到场的支持者们。

「你有发现江口原吗？」

「没有……」
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，画面中是上传到部落格「小江日记」里，江口原与妮娜的合照。

拥有一张胖脸的男子嘟起嘴唇，将脸凑近到快跟年轻女子接吻的程度。即使是为了工作，仍是一张令人不忍卒睹的照片。

「果然太勉强了，毕竟每个人都穿着类似的演唱会T恤，这么远根本辨识不出来……」

「啐，你真没用耶。」

「你有意见的话，请一起来帮忙找啊，别独自在那边悠哉吃着松饼。」

明明我正在努力工作，南先生却一个人在享受点心。

「南先生，既然要埋伏逮住犯人，待在妮娜的住处，趁犯人回收录音机时再出手逮人，不是会更好吗？更何况我们也还没确定江口原就是犯人。」

「你想这么做的话，自己一个人去吧。埋伏等待一个天晓得何时会回收录音机的犯人，我可敬谢不敏。谁要干那种不划算的事情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「总之，江口原是犯人应该错不了。谁叫他长得那么猥亵，一脸就像会成为偶像跟踪狂的样子。」

「……这么武断的想法，以一名侦探而言不太恰当吧？」

「《死亡笔记本》的尼亚曾说过吧？所谓的搜查，就是先入为主地展开行动，如果错了，说句『抱歉』即可。」

我想只有尼亚那种特权阶级的侦探，才允许拥有这种行事作风。假如在现实中抓错犯人，可不是一句「抱歉」就能了事。

「话说回来……越是调查那位名叫江口原的人，越觉得他是个过分的粉丝。因为被他跟踪骚扰而放弃成为偶像的人，似乎有好几位喔。我反倒很怀疑他怎么没被逮捕。」

「谁叫这个国家的法律原则是『罪疑唯轻』。不管犯人做出何等天大的坏事，只要罪证不足就无法起诉，肯付钱就可以和解。纵使被判有罪，也能利用其情可悯、精神失常等等，随便找个理由来减刑。就算在无从挣扎的情况下被判重刑入狱，等待犯人的也是不愁三餐与过夜地点、快乐舒适的监狱生活。这个名叫日本的国家，就是对犯罪者心软到如此可笑的国家。」

南先生语气无奈地说完，扬起嘴角笑道：

「无论是警察、律师、国家或法律，全都对犯罪者太过心软。既然如此——侦探对犯人严厉一点，应该没关系吧。」

他狰狞的笑容，仿佛一头空腹的猛兽，同时又像是把昆虫分尸当成儿戏的幼童，带有一股既残酷又天真的气质。

南先生将那双蕴含凶光的眼睛，移向挤满人群的演唱会场入口，或许在他的脑海里，已经闪过各式各样的算计也说不定。

比方说，该如何把此次的犯人逼入绝境。

名叫南阳的男子，彻底活用聪明绝顶的头脑，以及高超的侦探技巧，全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施虐心——

开演时间一到，粉丝们仿佛被吞入血盆大口般，消失在位于地下室的表演会场里。

到头来，我们并未发现江口原的踪影，但他有把表演会场的照片上传至SNS，因此能肯定他有来到现场。

好，这样就没问题了。

即便未能找到江口原，只要知道他有来欣赏今天的表演，「计划」就不会受到影响。

在现场演唱与拥抱会结束以前，我和南先生为了打发时间，一连换了好几间餐厅。

此时，我忽然想起妮娜说过的一句话。

「江口原是我的粉丝之一，虽然他从『GARUGARU少女组』刚成立时就一直支持我，确实令我很开心……不过，这男人真的很恶心！他既是秃头又是胖子，外表就已是恶心的聚合体，说话方式与动作更是超恶心的……而且，无论是握手会或拥抱会，总会一直乱摸我的身体，不时需要工作人员出面制止。」

「拥抱会？拥抱会是什么？」

我针对这个未知的单字发问后，妮娜慢慢地张开双臂。

然后——一把抱住我。

而且是紧紧抱住我。

「咦、咦……？」

「一如字面所示，拥抱会就是让偶像跟粉丝拥抱的见面会。对于来欣赏现场表演的粉丝们，我们会像这样依序拥抱大家。无论是从正面，或是从背后，总之方式分成很多种。」

「你、你们还需要做这种事吗？」

身体与身体零距离紧密接触，这么做不光能微微闻到妮娜的体香，甚至能感受到她胸部的触感。她们居然跟男性粉丝们做出这种……这么寡廉鲜耻的事情吗？

难道说，这就是时下偶像的工作之一吗？

「在这个年头，偶像的拥抱会并不罕见。以更偏激的方式服务粉丝，这类偶像也是屡见不鲜喔。」

「……田泽小姐，你……不介意吗？即便是服务粉丝，像这样拥抱陌生男性……」

「怎么？难道你是处女吗？」

「……咦、啊、那个……」

「哼，我也不是自愿这么做，毕竟会来参加拥抱会的家伙，基本上只有恶心的阿宅。不过……这也是无可奈何。如今的偶像业界，即使是顶级偶像也需要举办握手会，跟粉丝们进行肌肤接触喔，像我们这种还没闯出名堂的偶像团体，若是不举办这种夸张又偏激的活动，根本得不到粉丝们的支持。」

妮娜低声说出的这番话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不满与心酸。

其实与我年纪相仿却自称十八岁的她，以偶像之姿从事各种活动已有四年。在我还是个悠哉大学生的时候，她就一直在这种商业世界里闯荡。

想必她面临过许多挫折，经历过许多妥协，并且直到现在仍继续奋战。

「……我有稍微调查一下，日本现役偶像的人数就有一万名。」

走出第三间咖啡厅时，我对南先生说：

「附带一提，不论新手老鸟，搞笑艺人总共是七千人左右。在这个时代，偶像似乎比搞笑艺人的人数还多。」

「如今是偶像战国时代」这个比喻真贴切。总之，竞争对手多不胜数，仅凭一般做法终将淹没在业界里。为了生存下去，只能做出与众不同的事，或是使出与其他偶像同等激进的手段。

因此，服务粉丝的方式才会越来越偏激。

为的就是尽可能受人瞩目，尽可能受人喜爱。

「无论是妮娜或其他偶像，大家都为了生存下去而拼尽全力。」

「我倒是认为，拼尽全力并非就是好事。像那种只要花钱便能和偶像握手、只要花钱便能和偶像拥抱的做法，就跟酒店妹没两样。」

「你、你居然说出这种话！这对努力向上的偶像们很失礼喔！」

「喂喂，你的发言对酒店妹才失礼吧？风俗业也是一种正派的工作喔。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「不过——以酒店妹来说，田泽新菜根本是三流的。像那种鄙视顾客的女人，绝对成不了大事。」

南先生继续说道。

「想必那个女人一直以来都很瞧不起举办拥抱会的偶像。当她不得不那么做时，在多余的自尊心作祟下，导致她无法贯彻服务粉丝的态度。所以，她只能借由数落粉丝『很恶心』、借由鄙视粉丝，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自尊心。不过——粉丝也没这么笨，对于在心中鄙视自己的那种人，这点小事很快就会看出来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我起初还很钦佩妮娜。为了工作而扼杀自己的意愿，无论心底多么排斥都以笑容面对——我觉得认真从事偶像活动的她，以一名社会人士来说相当优秀。

不过，或许我错了。

即使吃了很多苦，忍耐从事各种不愿去做的工作，未必就是一件好事。

「在我那个业界里——作家的业界也一样。那种鄙视读者，抱持『反正你们就是喜欢这种作品』的心态，盲目追求潮流的作家，肯定闯不出名堂。认真面对读者、尊敬读者，打造出能让读者愿意上当付钱的『谎言』，就是商业作家的工作。」

真罕见，真令人啧啧称奇，难得听见南先生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言论。或许有别于侦探这个副业，他对于作家这个本行，是赌上自己的尊严也说不定。

为了粉丝而撰写虚构作品的作家。

为了粉丝而扮演崇拜对象的偶像。

以一名小说家——以一名赋予他人梦想的工作者而言，对于妮娜那种鄙视顾客的态度，南先生大概很看不惯吧。

「假如无法贯彻专业的态度，我看她还是别当偶像算了。这么一来，她也不必为跟踪狂所苦，或是因为输给年轻的后辈而伤了自尊心。」

「这、这句话太超过啰，南先生。即使是妮娜，也有可能因为接下来的某个契机，成功闯出名堂不是吗？毕竟她拥有热情支持自己的粉丝呀……」

只是这位热情支持的粉丝，却成了一名跟踪狂。

「热情支持的粉丝吗……江口原又是看上那女人的哪一点呢？这个问题等逮到当事人再问问看吧。」

在我们闲聊的时候，拥抱会已接近尾声。

接下来——差不多该执行计划了。

总之先设下圈套，把江口原引诱出来后，再从他口中打听出真相。尽管目前没有他就是犯人的确切证据，不过极恶侦探的处事态度，就是「事后再找出证据就好啦」。

名为南阳的男子，不拘泥于推理跟解谜。

面对可疑的家伙，便先设下圈套引对方上钩。

倘若没有证据，即使不择手段也要挖出来。

这就是——专门针对犯人的侦探，「极恶侦探」南阳的做法。

于是，我们走进附近的一间卡拉OK店里。

5

「南先生，妮娜传来通知，她已确实把设计好的留言传达给江口原。」

这个作战计划其实相当简单易懂。

就是等拥抱会结束，把江口原约出来之后，抓住他以听取真相。

内容就是如此单纯。

想当然耳，江口原根本不可能老实接受我们的邀请。就算他不是跟踪狂，面对我们这种来路不明之人的邀请，很可能基于危机意识而逃跑。

但是——邀约对象换成妮娜，结果又会如何？

从热爱到不惜去跟踪骚扰的对象手中，收到「接下来让我们单独见面」之类的留言，身为男人会做何反应？

以上就是这次的作战计划。

透过妮娜亲手写下的纸条，将来参加拥抱会的江口原引诱过来。纵使会场上有其他粉丝或警卫，但在与对方零距离贴身拥抱的活动中，掩人耳目地将纸条塞给对方，或是在耳边说悄悄话，应该都很有机会达成目的。

江口原在接获心仪偶像的邀约后，春风得意地造访指定的卡拉OK店——不过等在那里的人，是我跟南先生。

另外，为了确保妮娜的安全，已拜托经纪公司开车送她回家。

「……这个计划听起来还算不错嘛，感觉上很符合南先生『面对可疑之人，就先设下圈套引人上钩』的方针，是个低风险、高报酬的计划。纵然在道德方面有诸多问题，但我们终究有别于重视职业道德的国家权力，只是率性而为的民间侦探——可是！」

我大叫出声。

由于目前位在卡拉OK的包厢内，因此我不必在意音量，可以把心中不满放声嘶吼出来。

「绝对不需要我打扮成这副模样吧！」

映在墙上镜子里的身影——是一身穿着与偶像无异的二十岁女性，而这个人就是我。

这是向妮娜借来的舞台服装，也是挂在她房间里，装饰最为花俏且最暴露的一件。

明明衣服各处都缝上荷叶边，两臂与肚脐却露在外头。至于裙子，根本短到只要一个不小心，我就会变成《海螺小姐》这部漫画里的裙带菜妹妹。

好、好羞人喔……

我已经有些年纪，居然被迫换上这身名副其实的偶像装扮。由于妮娜是娃娃脸，身材又娇小，穿成这样应该还算适合，不过穿在我身上，只像在角色扮演。

而且我与她的体型不太一样。

妮娜娇小玲珑，反观我则是极度标准的丰腴身材。没错，我绝对不胖，而是极度标准的丰腴身材。

因此，这套服装对我来说有些不合身，感觉上有点紧……

「你要考虑一下江口原的感受。像他那种不受欢迎的偶像宅大叔，在收到心仪偶像的邀请感到心花怒放的同时，心中肯定会产生『难不成是恶作剧？』这类疑神疑鬼的想法。因此，当他被找来卡拉OK包厢时，势必会在进门之前，先在外面偷窥里面的情况。」

说起卡拉OK的包厢，为了避免顾客在里面进行「不可告人的事」，门板上大多有加装玻璃窗。只要江口原有心，确实有办法从外一窥包厢内的状况。

「当他窥探包厢内时，如果发现最想见的妮娜不在这里，肯定不会进来吧？」

「所以你才要我假扮成妮娜呀……」

简言之，我是诱饵。

是引诱犯人踏入陷阱的诱饵，就跟捕鼠器上的起司没两样。

「我相信一定会穿帮的……即使发型弄得很相似，发色仍略有不同，而且我比较高。」

「反正房间里很暗，你低头坐在椅子上，肯定没问题的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至少让我换上其他套服装吧？为何偏偏挑选这种特别暴露的衣服……」

「什么办法？谁叫那是江口原最满意的一套服装。他曾在部落格上，有如中邪般大肆赞赏过这件衣服。」

「呜呜……这种露肚脐的造型，总觉得肚子有点冷，我可以绑条肚围吗？」

「那怎么行？话说……你会在套装里加件肚围的事实，吓得我不禁退避三舍。」

「不用你鸡婆。因为奶奶从小就告诫我，『女孩子不可以让腹部着凉』。」

大都市在刚入夏时，各店家的冷气都强到让人吃不消，所以肚围对我来说是必备道具。

「不过，像这样仔细一看……」

南先生感慨良深地说。

他的目光，固定在我这身暴露打扮的胸部上。

「从你平日那套土气的套装，真叫人看不出来，没想到你的胸部挺有料呢。」

「——唔！」

总觉得脸颊发烫到快着火了，我连忙用双手遮住胸部——用双手遮住因衣服太紧，而被突显出来的胸部。

「咦……什、什么！你、你这样、你这样会构成性骚扰喔！刚才的发言，完全称得上是性骚扰！提及女性身体特征的言论，可是货真价实的性骚扰！」

「唉～～吵死了～亏我难得称赞你。」

「不是称赞就能随口乱说！」

「那种事无关紧要，不过奉劝你别乱动，你那没人想看的内裤露出来了。」

「呀啊啊啊！」

我用右手遮住胸部，左手压住过短的裙摆，独自一人惊慌失措。南先生没有理会我，径自准备走出房间。

看见南先生背对我的瞬间，我猛然感到一阵不安。在这之后，我得独自一人与犯人（暂定）对峙。当对方发现我是冒牌货后，可能会一怒之下诉诸暴力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，逐渐淹没我的心——

「南、南先生！」

等我回神时——发现自己已伸出手抓住南先生身上那件连帽皮外套的袖子。

「……假如犯人要袭击我的话，请一定要来救我喔。」

「放心啦，万一出事的话，注意到监视器的店员会搞定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在这样的情境中，好歹说点帅气的台词嘛。即使是撒谎或安慰都行，只要说「我会保护你」，我也能稍微放心。

都怪（多亏？）南先生这段不会看人脸色的发言，我心中的恐惧多少减轻了，接着我们便分开行动。

南先生前往对面的包厢待命，我则是坐在原先包厢的角落。

在隐约能听见其他包厢传来的歌声的房间里，我耐心等待了约莫十几分钟。

有一道可疑的人影从设有玻璃窗的房门外经过。

「！」

来了！

我的心脏用力震了一下。因为极度紧张的关系，我差点用力揪起自己的裙摆，幸好最后克制住这股冲动。这可是妮娜的生财工具，我说什么都不能在上面留下多余的皱褶。

那道可疑的人影，多次在房门前来回走动，很明显不是店员。毕竟以店员来说，这样的举动太诡异了。想必对方是假装经过门前，趁机确认包厢内的状况。

终于，房门被慢慢推开。

「小、小妮娜……你是小妮娜吧？」

一道因欣喜而微微颤抖、嗓音低沉的男性声音传来。由于抬头可能会被对方识破身份，因此我仍低着头，借由眼角余光观察来者。

因为体型略胖的关系，男子身上的演唱会T恤显得很紧绷。他丰腴的脸上戴着眼镜，发线略为偏后。比照本人上传至部落格的相片，所有特征都一致。错不了，他就是江口原。

「我、我真是太感动了……没想到小妮娜会主动邀请我……而、而且那套服装……是你去年在『GARUGARU少女组』一周年纪念现场演唱会上穿的服装吧！是、是我最喜欢的一套服装耶，嘿嘿嘿。」

一股生理上的排斥感袭向全身。就算没有抬起头来，也能透过肌肤感受到，热情的男性视线仿佛舔遍我全身上下般，仔细打量着我的身体。

大概是基于被心爱偶像邀约出来的兴奋感，江口原并未识破我的真面目。

「小、小妮娜，你果然也喜欢我对吧。」

江口原大口吸气的同时，说出下一句话。

那是个犹如想确认般、犹如想提醒般的问题。

「呵、呵呵……十七次，是十七次喔！你知道这是什么数字吗？是在今天的现场演唱会上，你我四目相交的次数。我每次都有计算。前一场表演是十一次，再前一场是二十次。这不是偶然吧？小妮娜是特地在人群中寻找我吧？那是你对我发送的讯息吧？」

江口原以难掩兴奋的口吻，单方面激动地说着。

「你、你像这样约我见面……是、是你也感受到我的心意吗？对、对不起喔，我那样擅自调查你家住址，还有寄信给你……不过这一切的一切，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喔！」

他以不知是哭腔还是欢笑的语调，以激昂到近乎异常的情绪，脱口说出等同于是犯案自白的话语。

看来这名男子，果然就是此次跟踪事件的犯人。

「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很恶心……但我实在压抑不了自己。我从以前就是只要喜欢上谁，就会想知道对方的一切，想把对方占为己有……不、不过，小妮娜也喜欢上这样的我吧！因为喜欢我，才会那么温柔对待我吧！」

江口原似乎已兴奋到极点，大口呼吸的同时迈出步伐，慢慢朝我逼近，而且他还张开双臂，像是想一把抱住我——

「咿……不、不要。」

「小妮娜、小妮娜……让我们今后永远在一起。往后我无需再花钱便能尽情拥抱你——」

「——OK，大功告成。」

在男子的手即将摸到我的身体前，包厢内忽然变得灯火通明。

抬头望去，南先生站在门口照明开关附近的身影映入眼帘。见到那张凶恶的笑容时，我竟然不由得松一口气。

逼近我的江口原，也在瞬间浑身僵硬。他的表情充满惊恐，愣住几秒后，有如从地上跳起般，转身面向入口。

「怎、怎么回事！你是谁……这、这是……你别误会喔！我可没在买春或强暴人，我跟她是两情相悦……」

江口原可能是把南先生误认成「为了拯救即将遇袭的女生，正义感十足的男子」，于是连忙说出这番话。

南先生一脸愉悦，俯视着拼死不停辩解，焦急到说话近乎破音的男子。

「哼哼哼，你不必那么警戒。我不是来拯救那个女人，也不打算妨碍你的爱情表现——前提是你当真能接受那个女人。」

「什、什么……」

「亏我都让房间变得这么明亮，你再瞧仔细点。」

江口原扭过头来，凝神注视我。

然后，他的脸色随着时间经过越来越苍白。

「……咦？咦……奇怪？你、你是谁……」

「很抱歉像这样欺骗你，我并不是妮娜。」

我从座位上起身，正眼看着江口原。接着我把发饰摘下，换回以往的发型。

「我们是某间侦探事务所的成员。妮娜所属的经纪公司，委托我们处理你所做出的跟踪行为。」

「侦、侦探……？」

江口原露出一副尚未搞清楚状况的模样。南先生经过江口原面前，手伸进包厢中央的桌子底下，取出一样物品。

「你看，这是什么啊？」

「咦！」

江口原的脸上随即布满惊恐与绝望的神色。想必他在这一瞬间彻底明白，我们已经掌握所有证据。南先生像在炫耀般举到江口原面前的东西，正是他安装在田泽新菜住处的录音机。

我们换掉没电的电池后，事先把它黏贴在桌子底下。

附带一提，录音机旁边还加装一台通话中的PHS（昭和侦探事务所的备品）。南先生之所以能在绝妙的时间点闯进这间包厢，是因为他透过PHS即时监听包厢内的对话。

「江口原先生，你刚才的发言已经全都被录下来了。这是证明你做出跟踪骚扰行为的决定性证据。只要交给警方，我相信你会因为违反跟踪骚扰防治法，遭受一定程度的惩罚。」

想当然耳，我们并没有打算报警，这番话只是虚张声势。假如让江口原得知我们不会报警的内情，他的立场将一口气变得十分有利，因此非得让他误以为，主导权掌握在我们的手上不可。

我拼死压下心中的紧张，态度坚定地放声说道：

「听懂了吗？江口原先生，我们随时可以把你扭送警局。假如你不想留下前科，答应我们今后不再与身为偶像的妮娜以及『GARUGARU少女组』有任何接触，而且要签下切结书。」

「骗、骗人……骗人！」

面对这番话与摆在眼前的现实，江口原仿佛拒绝接受般，语气激动地说：

「小、小妮娜不会这么做的！她应该愿意接受我才对！小妮娜总是对我很温柔！在现场演唱会上，她与我四目相交好几次，握手会和拥抱会时也一样，一直是既温柔又热情地接纳我。参加拥抱会时，她每次都在我耳边轻声细语说『最喜欢你了』！她对其他粉丝都不会这么做！只有我……小妮娜只对我特别温柔！所以她一定、一定对我有意思！」

「……」

这番论调太过主观，也过于执着，我听了不禁皱起眉头。身为一名女性，他的说词令我怒火中烧，但也让我为他感到可悲。

江口原根本是自作多情。

偶像为了工作而展露的笑容——平等对待所有粉丝的那份温柔，他竟然误以为仅是针对自己一个人。

他的所作所为绝非是基于恶意。

只是这份执着产生扭曲罢了。

想了解对方，想让对方了解自己——这种任谁都有的恋爱情感，压抑到爆发出来的结果，令他做出跟踪狂的行径。

想当然耳，正因为没有恶意，反而称得上是更加恶劣。

「哼，原来如此。」

有别于心情苦涩的我，南先生眯起眼睛，脸上露出笑意。

「果然是这么一回事。」

他看着发出哀号的江口原，轻声呢喃般，脱口说出这句别有深意的话语。果然？这是什么意思？这里的「果然」是指什么？

「喂，幸运草Z。」

「我叫做桃色！请别用那种明显故意叫错的方式称呼我！」

这种叫错名字的方式也太新潮了吧。

难道是为了呼应此次事件，才故意采用与偶像有关的梗吗？

「你稍微出去一下，我有话想跟这家伙单独聊聊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男人也有所谓的面子。有女生在场，总是不方便说。」

南先生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完后，像在驱赶小狗般摆摆手说：「去去。」

简直是莫名其妙。

十分钟后——

从包厢走出来的江口原，仿佛变了一个人。

「……对不起，我给大家增添不少困扰。总之，我今后不会再接近小妮娜，也不再参加『GARUGARU少女组』的现场演唱会。即使喜欢上其他偶像，我相信自己也不会再做出类似跟踪狂的举动，真的是非常对不起。」

他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，语气平淡地开口道歉。原先充满欲望的双眼，现在已经失去一切光彩，犹如魂魄被人勾走般，表情显得十分空虚。

明明他在十分钟前，像个狂信者般单方面诉说心中的爱意，如今却全面承认自己的过错，甚至还顺从地签下切结书。

最后，江口原向我们低头致意，踏着不稳的步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。

南先生对着江口原大喊「你保重啊～」，轻轻挥了挥手目送对方离去。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。

「……你对他洗脑了吗？」

「你啊，究竟把我想成什么？」

居然换来白眼。

「不不，谁叫江口原先生简直跟失去灵魂的空壳没两样，再加上想法也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变……除了他受到高度的脑力激荡影响以外，我想不出其他理由。」

「所谓的脑力激荡，并未有洗脑的意思。你别勉强使用这类艰涩的词汇，以免自曝其短。」

「总、总而言之！」

因为我很害臊，于是强行把话题拉回来。

「你到底做了什么？南先生。」

「你说呢？应该是他终于搞清楚，这个名叫妮娜的偶像，根本没有让人成为跟踪狂的价值吧。」

南先生只以别有深意的言词转移话题，完全不肯详细解释，这令我有些难以释怀。不过这样一来，原则上算是完成委托了。终于从诸多压力解放的我，大大地松一口气。

6

向荒贝经纪公司表示已完成委托，并交出切结书后，他们立刻将酬金汇款过来。不愧是颇具规模的经纪公司，在付款方面毫不拖泥带水；至于汇款的金额略微偏高，应该是包含遮口费在内的意思吧。

「——因此，我们已完成委托。我相信在这之后，江口原再次纠缠田泽小姐的可能性很低。当然事情没有绝对，唯独这件事请您铭记在心。万一又出状况，我建议您下次直接向警方报案。只要有切结书，即使闹上法庭，也会对您相当有利。」

「嗯，谢谢。」

妮娜满足地点头。

「不好意思喔，明明只是报告结果，还麻烦你们特地来我家一趟。」

「不会……」

侦探有义务向委托人解释事件的来龙去脉——话虽如此，本次的委托人严格说来并不是妮娜，而是荒贝经纪公司。

当我们向乡岛经纪人报告过事件经过，并且收到对方汇来的酬金时，侦探与委托人的关系已算是告一段落。

原则上，我们没有特地来见妮娜的义务。

更何况她是演艺人员，我们这种侦探事务所的成员多次进出她的住处，终究是不太妥当。或许她并不是会被八卦杂志报导的当红艺人，不过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
因此，我原本不考虑再与妮娜见面。

今天像这样前来拜访，主要是因为——

「呼～真是太好了，这下子我晚上就能安心入睡。既然知道跟踪狂，也就是江口原不会再出现，我也能安心专注在演艺事业上。不过……即使江口原是个恶心的家伙，却蠢到很愿意花钱在我身上，一想到失去这棵摇钱树，倒是令人有些遗憾。」

「——你看起来很开心嘛。」

旁边传来一道声音。

在此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南先生——强烈主张今天要来这里一趟的男子，终于开口了。

「哼哼，也难怪你会很开心。毕竟经纪公司、江口原这个跟踪狂，以及我们这群侦探，所有人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中，帮你完成这一连串的骗局，你当然会很开心。如果换作是我，肯定会放声大笑。」

「……啥？你在胡说什么？」

「等、等等，南先生？」

我忍不住插话。

「请不要忽然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啦。田泽小姐可是好不容易才摆脱跟踪狂，感到高兴也是理所当然呀。」

「你还真是个老好人。如果总是像个笨蛋一样，一五一十相信委托人的所有说词，终有一天会吃大亏喔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这全是她的自导自演。」

南先生继续说下去：

「这起跟踪狂事件——田泽新菜，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自导自演。」

最后，他补上一句「真正的犯人就是你」。

南先生露出扭曲的笑容，伸手直指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妮娜，如此大声宣布。我的脑中乱成一团，思绪完全跟不上眼前的状况。

自导自演？

换句话说——南先生想表达的意思，是妮娜信口开河吗？

她假装被某人跟踪骚扰，自导自演装成受害者，借此让周围的人信以为真——听说这类手法出乎意料还挺多的，主要都是基于「想让人在意我」、「想受人瞩目」这类理由。

南先生是想表示，这起事件也是类似上述状况吗？

不对，等一下。

这样太奇怪了，不可能会有这种事，因为——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？南先生，这起事件不可能是自导自演吧？因为跟踪狂真的存在呀。」

此次事件的跟踪狂——江口原，他并非假想人物，而是确实存在。更何况最终逮住他、向他取得口供的不是别人，正是我们。

「江口原在最后承认自己的罪行……他做出跟踪骚扰的举动，是千真万确的事。」

「江口原是货真价实的跟踪狂，这一点无庸置疑——但假如那家伙会成为跟踪狂，全是受这个女人指使的话，又该如何？」

「……我听得一头雾水。指使？难道江口原是听从田泽小姐的命令，才成为跟踪狂吗？」

「命令？哼哼，才不是那么可爱的手段。对吧？犯人小姐。」

南先生愉悦地说出这句话，与此同时，他直直瞪着妮娜。

对于自己所指认的犯人，他仿佛想一口吞噬般，直直瞪着对方。

「在我向江口原确认后，他坦承犯下的骚扰行为，就是跟踪结束现场演唱会的你，借此掌握你家地址，在你家安装窃听器——以及亲笔写信给你。似乎就只有以上三件。至于其他的骚扰行为，无论是你收到以印刷文字组成的信件、经纪公司收到的网路邮件，以及休息室的窃盗案件，他表示皆无印象。」

这些内容，我完全不知情。应该是两人在包厢独处时，南先生打听出来的。

「既然江口原否认犯行，那又是谁做的呢？」

「……你想说犯人其实是我吗？哈，你是笨蛋吗？肯定是江口原在骗你啊。那种会成为跟踪狂的男人，说出来的话根本不可信。」

「哟～不是你做的吗……既然如此——被偷的化妆包，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？」

「！」

瞬间，妮娜像是要原地跳起般，猛然抬起头，迅速往右侧看去。她瞪大双眼，注视着右手边的柜子。

——那是所有抽屉都整齐关上，没有任何异状的柜子。

「原来如此，是藏在那里呀。」

「咦……啊！」

「哼哼哼，哈哈哈哈！唉～这么容易上当，真是太扫兴了。」

南先生放声大笑，一脸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很滑稽似的。

他一连串的举动有何含意——我随即就明白了。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。

妮娜明确知道被偷的化妆包，就放在那个柜子里。要不然，不可能出现刚才的反应。

尽管是单纯的虚张声势，时机却掌握得恰到好处。南先生指认说「你是犯人」，以高压的态度激怒对方、煽动对方、惹恼对方，令对方心中的动摇与焦躁达到顶点时，摆出仿佛看穿一切真相的表情，光明正大地开口套话。

逐渐失去平常心的妮娜，因此一脚踏进陷阱里。

踏进除了犯人以外，其他人不会上当的陷阱里——

「……这是真的吗？当真是田泽小姐您自导自演——最初那两封信都是您寄的，并且假装自己的化妆包被偷吗？」

仍感到难以置信的我，如此开口提问。妮娜低下头去，不发一语。

她的沉默形同是不打自招。

「不会吧，为什么……」

「肯定是希望有人在意她吧？像这种谎称被跟踪骚扰的家伙，一直以来都是无药可救的撒娇鬼。」

南先生单方面如此断言。

把委托人——不对，把犯人的内心说破。

把犯人不愿被揭露的心底深处，以粗暴的方式揭露出来。

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忌惮。

从头到尾都是极尽蛮横。

「出道一年以上的『GARUGARU少女组』，并没有获得显著的人气。因为她们没有特别受欢迎，当然会受到经纪公司的冷落。唯一能依赖的经纪人，又为了照顾人气直线上升的国中生偶像而分身乏术……想重新受到经纪公司与经纪人关注的你，便自导自演地说自己收到骚扰信与私物失窃，并谎称遭人跟踪。」

在妮娜提到的跟踪骚扰行为中，最初发生的两起事件——收到两封以印刷文字组成的信件，以及化妆包失窃，都是她自导自演。

无论是哪一起事件，当事人都能轻松造假。

「但是，撒娇鬼一时兴起而谎称被人跟踪的事，在经纪公司内部引起超乎想象的轩然大波。先不提信件，偷窃就太夸张了。荒贝经纪公司不愧为大型经纪公司，在这方面的应对相当迅速。相信这场骚动，很快就发展成准备闹上警局。」

假如只有收到骚扰信，或许会被当成「常有的事」，所以妮娜为了更加引人注目，又自导自演一起窃盗案。

但是，这么做就太超过了。

先不提骚扰信，窃盗乃是货真价实的刑事案件，再加上是发生在演唱会现场的休息室，这可是攸关保全的信用问题。站在经纪公司的立场，势必会倾尽全力采取对策。

「眼见这场骚动严重到超乎想象，你肯定心急如焚吧。若是警方介入，就不是闹着玩的。对于即将失宠的偶像来说，这是足以害自己失去饭碗的理由。为此焦头烂额的你，便想出一个能将此事弄假成真的方法。」

弄假成真，让谎言——变成事实。

「假如当真有一名跟踪狂，你的谎话就不会被拆穿——因此，你打算把自己的其中一名粉丝塑造成跟踪狂。」

妮娜仍不发一语，并没有出言否定，只是脸色变得很难看，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十分害怕，全身不停颤抖。

南阳依然维持充满恶意与敌意的语调，继续揭露真相。

「你开始物色自己的粉丝，最终看中江口原。因为这男人是个具有跟踪狂倾向，糟糕到十分出名的偶像宅，堪称是最合乎你计划的绝佳人才。你把他当成目标后，在举办演唱会与拥抱会时，原本已算是偏激的拢络粉丝手段，更是变本加厉吧？」

——小妮娜总是对我很温柔！

——在现场演唱会上，她与我四目相交好几次，握手会和拥抱会时也一样，一直是既温柔又热情地接纳我。

——参加拥抱会时，她每次都在我耳边轻声细语说「最喜欢你了」！

——她对其他粉丝都不会这么做！

——小妮娜只对我特别温柔！

难道……

难道、难道说——江口原的说词，句句属实吗？

那不是经常出现在跟踪狂身上的偏执想法或错觉，而是千真万确﹑完全依据事实的描述吗？

偶像妮娜，特别关注名为江口原的粉丝。

她多次在现场演唱会中看着江口原，在握手会与拥抱会里，时常对他表现出明显有别于其他支持者的粉丝服务，做出勾引对方的举止。

不过这些表现，全都不是出于对江口原的爱，更不是为了完成身为偶像的工作。

田泽新菜决心利用江口原。

为了推卸自己的过失，她把江口原当成代罪羔羊。

「江口原就这么彻底上当，成了你的跟踪狂。接下来只要让经纪公司雇来的侦探——也就是我们——逮住江口原，整件事就能圆满落幕。」

妮娜之所以坚持不肯报警，应该是担心自导自演的骚扰信与窃盗事件，会被警方看穿。对她来说，想必把我们这些民间侦探视为比警方更不如的存在。她心想，凭那些民间侦探，即使能逮捕跟踪狂，也无法查明事件的真相。

「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。瞧你摆明知道跟踪狂的身份，但直到我开口询问前，你都没有透露江口原的名字。或许你觉得由自己说出来，会让人起疑心——不过遭受跟踪狂骚扰的女性，普遍会主动把可疑的人物逐一点名出来。」

南先生故意指出对方的过失，继续解释：

「看来，你似乎自认为已成功利用经纪公司、江口原以及我们，但说来遗憾，我可没有落魄到被你这种家伙所利用。」

「……噗。」

当南先生窥视对方的表情，仿佛在炫耀胜利般说完话的瞬间——

妮娜发出了笑声。

犹如再也压抑不了笑意，她喷笑出声。

「噗、呵呵，啊哈哈！唉～伤脑筋，我投降。你答对了，全都是正确答案。所有一切都如同你的推理。无论是我看不惯经纪人老是照顾爱衣、蓄意谎称自己被跟踪狂骚扰，或是利用江口原的计划，全都被你说中了。你的推理十分完美，我根本无从辩解。看来所谓的侦探，还算挺有一套的嘛。老实说，是我太小看你。嗯，我认输，而且是输得一败涂地。」

妮娜以开朗到非常不自然的语调，全面坦承自己的犯行后——

「所以呢？」

她将身体向前一倾，说出这句话。

那张可爱的娃娃脸，扭曲得极为丑恶。

「所以，你想怎样？把我扭送警局吗？不可能吧，因为我没有做出任何违法的事。江口原做出跟踪狂的举动，从头到尾都是他自愿的吧？我从来没有命令他这么做喔。」

确实如此。

江口原终究是出于自我意志，自主做出跟踪狂的行为。就算以立场上来说，那样遭人利用很可悲，却不值得同情。

他并不是听命于人。

根本不是因为命令——这种可爱的手段。

「确实，我为了引诱他成为跟踪狂，卯足全力给他各种粉丝服务，但这么做应该没有违法吧？难道你想坚称是诱惑男人罪？令粉丝误会罪？哈，假如真有这些罪名，全日本的偶像都成了犯罪者。」

把江口原塑造成跟踪狂，对妮娜来说大概也是孤注一掷，是基于侥幸的心态。虽然以结果来看是相当顺利，但她在实行时并没有绝对的自信。

由于这是没有任何把握、漏洞百出的阴谋，因此没有留下确切的证据。

以法律上的观点而言，妮娜并没有做出任何违法的行径。

此时，我忽然想起数天前与南先生的对话。

——「后期昆恩问题」。

过度琢磨如何找出犯人这件事所产生的问题。

这次的事件——田泽新菜在幕后控制着江口原，把他塑造成犯人。江口原本人对于「受人控制」一事毫无自觉，就这么任人摆布。这并非是透过催眠术或幻术，而是巧妙利用粉丝的心理。

尽管这其中确实包含着恶意——反过来说是只有满满的恶意，但法律不能光凭这点制裁人。倘若人类只是因心怀恶意就得受罚，全天下的人都会变成犯罪者。

田泽新菜不是犯罪者——换言之，她称不上是犯人。

既然如此，犯人是谁？

这起事件的犯人到底是谁？

「事实上，江口原应该要感谢我。像他那种除了追求偶像以外一事无成，都已超过三十岁却没有工作的秃头肥宅，虽说只是暂时的，但他曾误以为与我两情相悦。这反倒是帮他一圆身为粉丝的宿愿吧？」

「！」

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愤慨，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般情绪。身为侦探——身为侦探事务所的职员，面对心怀恶意却无意犯罪的人，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
「既然你已志得意满地披露了推理内容，也该满足了吧？好啦好啦，恭喜你喔，你真是好棒棒呢。那么，能麻烦你们赶快离开吗？真的很碍眼。还是你有本事拿我怎样吗？」

「我没有想拿你怎样。」

面对像在耍赖般炫耀自身胜利的对手，南先生说出这句话。我以为这是他的失败宣言。我心想，即使是一路凭着私利私欲、制裁过无数犯人的极恶侦探，在遭遇没有罪名能够制裁的对手时，同样束手无策。

不过，我错了。

这句话并不是失败宣言，反倒恰恰相反——是给予对方致命一击。

「因为最终没能拿你怎样，对你来说才是最糟糕的情况。」

「……啥？」

「或许把一群男人玩弄于股掌，让你大呼过瘾——但是到头来，你的现状有任何好转吗？嗯？没名气的三流偶像。」

「……」

妮娜不发一语。

她的演艺事业应该没有因此好转。简单说来，这只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，所引发的一起事件。

说穿了，是为了让负数变为零的事件。

绝对没有变正。

不对，不只是这样，反倒是——

「主动舍去本是最大摇钱树的江口原，想重新再找到跟他一样愿意花钱在你身上的粉丝，应该会很辛苦吧。」

「吵、吵死了！这种事跟你无关。反正我的粉丝不光只有江口原一个人，还有其他肯为我花钱的粉丝……话说回来，这全是经纪公司的错，只要他们肯花钱推销我，让我更出名——」

「你不会出名的。」

南先生说。

「你的长相与身材都并非特别好，歌唱与跳舞也没有十分卓越，另外，你又不是真心爱着粉丝们。只是想出名，个性高傲，过人之处只有阳奉阴违的态度与自尊心——像你这种女人，不可能有办法出名的。」

「……我、我……」

「真要我说，你就此引退还比较好，毕竟刚好有个正当的名义。比起『不受欢迎』而引退，以『遭到跟踪狂骚扰』为由而引退，还能够博得周遭的同情，你也能保住自己的尊严。啊～但如今你已无法这么做了。」

——因为，我已经把江口原当成犯人，让这起事件落幕。

南先生如此解释。

我感到背脊发凉，浑身一颤。难道他打从一开始，就已经看穿所有事情？其实不是这名男子被犯人玩弄于股掌之中，而是在此之前，任由犯人在眼皮底下游走罢了。

原因是这么做才能够折磨犯人。

对于主动冲向泥沼的犯人，他没有加以制裁或阻止，而是等对方无路可退之后，温柔地从背后再推一把。

真恶毒。

这名男子——真是太恶毒了。

南先生所有的行动都是率性而为，可是一旦决定动手，绝不手软。他以冷酷到令人心寒的地步，预料出对犯人而言最悲惨的下场。

「你今后也好好加油吧，偶像战国时代的受害者小姐。」

7

距离当时已过了一周。

这天，南先生也同样一时兴起地来到事务所。

「话说，南先生。」

啪——我放下右手的棋子，对坐在将棋盘对侧的男子说：

「听说妮娜不当偶像了。」

并不是当事人告诉我的。单纯是我心血来潮，浏览她的SNS与「GARUGARU少女组」的官方网站时，发现上头正式公布「妮娜」的引退消息。

理由是「私人因素」。真是制式化的理由。

「哼～什么嘛，她最终还是引退啦。真无趣，如果她直到身心俱疲前，都死扒着演艺圈不放，还比较有意思呢。」

南先生以无所谓的语气说完，「啪」的一声放下棋子，回应我的攻势。

「……所谓的偶像，还真是三两下就能引退呢。」

「假如是当红艺人，经纪公司自然会拼死劝阻，不过像那种三流偶像脱队的消息，根本是见怪不怪嘛～或许公司还很庆幸，能够处理掉这个不良债权。」

妮娜以干脆到让人意外的方式，辞去偶像这份工作，放下偶像这份工作。她没有召开引退记者会，或是举办盛大的引退演唱会，新闻媒体也没有报导相关消息。尽管在规模很小的偶像讨论网站上有刊登此消息，但转眼间，就被随后公布的「国中生偶像爱衣的眼镜照上传至SNS」这则消息给淹没了。

在偶像人数比搞笑艺人更多的这个年代，类似这样的消息或许根本是屡见不鲜。

国内绝大多数的人，应该都没听说过名为「妮娜」的偶像。

无论是她的努力、苦恼、挫折——以及犯下的罪行。

「这起事件的犯人，到底是谁呢？」

我开口提问。

把一直在心中思考的这个问题说了出来。

「那种事情，你自己决定啦。」

南先生回答。

仿佛从正面直接打断我纠结许久的烦恼，明白干脆地说道。

「若是在推理小说里，作者描写的犯人就是犯人；但在现实中，并没有能够证明『这家伙就是真凶』的作者，没有能够让大家都信服的犯人。你要自己做出决定。对于在这个业界打拼的人而言，大家都是遵循各自的基准走下去。」

——基准。

这个名词，肯定代表各种不同含意的底线吧。

无论是善与恶、对与错、有罪与无罪、犯人与受害者、要支持委托人到何种程度、要以何种价位去接受委托、要保护谁与伤害谁。

无论是谁，都设有各自的底线活下去。

「后期昆恩问题」。

在现实中，没有作者能证明自己查出的事实就是真相。纵使真有这样的存在，也是登场于名为「现实」的作品中，身为众多角色之一的我们，终究无法感应到的高次元（META）神明。

因此，要由自己决定底线。

终有一天，我也非得做出觉悟不可。或许哪天，我会碰上法律不能制裁的恶棍，或是与出于善意却成为犯罪者的人敌对，面对诸如此类善恶对错交织混杂的事件，迎来不得不决定谁才是犯人的瞬间。

到时，我也非得决定自己的基准不可。

凭自己的意志决定，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
「决定自己的基准——既然如此，南先生，你的基准又是什么？你会把什么人当成犯人？」

「那还用问？」

「啪」的一声，南先生以更强劲的力道放下棋子，同时回答：

「我最想整垮的家伙就是犯人。」

「……我居然笨到问你这种问题。」

有别于这个无奈的回答，我其实能接受这是其中一种答案。

这正是只对于玩弄犯人感兴趣，符合「极恶侦探」作风的基准。

「哼，瞧你似乎在烦恼一些无聊的事……你不集中精神在棋局上没问题吗？你应该没忘记『赢家可以要求输家请吃任何东西』的约定吧？」

「我当然没忘记。反倒是你，这次请别再中途逃跑啰。」

不同于上次，我此次也冒着风险，承担对等的赌注。

不过嘛，这情况就跟无风险没两样。经过上次的对战，我已彻底掌握南先生的棋艺——不，以「棋艺」二字来形容，似乎过度高估他的微妙实力。

别说是开局时拿掉飞车与角行，即使是拿掉十枚棋子让他，我也有自信取胜。

老实说，我根本不会输。

这次就让这个爱慕虚荣又不服输的前辈，破费请我吃一顿饭吧。

我抱着这种游刃有余的心态，与南先生对战——但一段时间后，我发现情况不太对劲。

「……咦？奇、奇怪……」

等我回过神时，已经太迟了。

在接下南先生宛如门外汉的强攻后，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快招架不住。在对手蚕食鲸吞的围剿下，敌兵已入侵至我方阵地。虽然我打算重整态势，但他接二连三发动犀利的攻势。原以为是与门外汉无异、欠缺思虑的一步棋，在棋局进入尾声时，却成为「只能下这步棋」的绝佳位置。即使我开始认真下棋，却为时已晚。当初自以为绝对不会输，刚开始故意放水的代价，如今一口气全爆发出来。

我的感受从不对劲转为确信。

只是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。

「南、南先生……难道你——」

南先生像在嘲笑胆寒的我般，「啪」的一声移动棋子。

他以如同专业棋士的俐落手法，将棋子放在棋盘上。

那是决定这场胜负的一步棋。

接下来已不可能扭转战局。倘若对手是门外汉，或许还有机会一搏，但对手的实力在我之上，我无力改变颓势。是我输了……

「……我、我认输。」

输了。

落败了。

被骗了。

南阳根本不是将棋的门外汉。

尽管无法正确判断出他的棋艺水准，但肯定与我是伯仲之间，或是在我之上。他在上次的对战里故意放水，假装自己很弱的样子，冒充一个明明棋艺很差，自尊心却高人一等的弱小棋士。明明他其实比我厉害，当时却装成一个在比赛中恼羞成怒的滑稽丑角。

为的是令我自以为能够获胜，把我拉进对等的赌局里。

为的是诱使我疏忽大意。

不、不会吧？

一般人……一般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？他居然以这么无情又彻底的方式，打败自己的同事，而且是后生晚辈，更是一位女孩子——

「一如我之前所说，对手并未产生『落败感』的情况，是这世上最聪明的获胜方式。」

不过，南先生又加上一句话。

他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，俯视因中计而一败涂地的输家。

「这世上最痛快的获胜方式，就是让对手打从心底萌生『落败感』。」

然后他又对我补了一句「晚餐就拜托你啰～」。

南先生对我挥了挥手之后，就去顶楼抽烟了。

我……错愕到哑口无言，甚至连一句不服气的话都懒得说，无力地躺靠在椅背上，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。

我懊恼到不禁感到佩服，佩服到冒出一股为之折服的感受。

「极恶侦探」南阳。

原来如此，我已彻底明白了。

这家伙极度不服输，而且喜欢以最恶毒的方式战胜对手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贴近题材的诡计

透过先前介绍的两起事件，各位应该能够明白，身为一名同事的我认为，极恶侦探南阳的本性就是极度不服输。

他是既明显又夸张，近乎病态地不服输。

对于落败一事嫌恶到接近偏执，因此他总会让对手输得一败涂地。

是个不服输，并且喜欢打败对手的人。

不过最重要的一点——是他绝对不会想要取胜。

极恶侦探会使出各种阴谋与欺瞒，遵循一己之私去击败犯人，但不知为何，他自己也没有获得任何胜利。

当然依照各自的见解，有些人会觉得他是「赢家」，认为犯人被逮捕就是侦探的胜利。只是南先生，也就是侦探本人，从未认为自己是「赢家」。

我近距离观察后，脑中莫名冒出这样的感想。

真要说来，是他并未追求过胜利。

那不是一场谁胜谁负的比赛。

而是在打一场败仗。

侦探就是在打败仗——以上既是极恶侦探不容改变的主张，也是他无可动摇的根基，而且对他来说，这应该是不变的真理。

这名男子明白一件事。

就是侦探绝对无法取得胜利，只能吞下败仗。

他透过本能、透过本质，理解其中最根本的含意。

因此，身为侦探的他，才会以最彻底的方式打败犯人。

为的就是在这个输家之间不断互扯后腿、惨绝人寰的世界里，还能让自己保持在相对有利的立场。

接下来介绍的这起事件，也是一样的结局。

在这起事件里，极恶侦探落败了。

如同往常那样，尝到一败涂地的滋味。

1

走近一看，犹若通天巨墙的那栋建筑物，似乎就是常人口中的高级饭店。

「这个造型，简直跟天上掉下一本巨大无比的书籍没两样……」

我抬头仰望这栋直达天际的饭店，不禁如此赞叹。明明是自己说出上述感想，却又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微妙。总之各位只要明白，这是一栋雄伟广阔的饭店就好。

这栋兴建在东京市内头等地段的高级饭店，我在电视上曾多次看过介绍，但是像这样走进里面，当然是毕生头一遭。

我朝着有高级轿车来回穿梭的豪华入口走去，途中却停下脚步，走近某间咖啡厅的窗边，仔细检查自己的打扮。

倒映于窗户上的我，穿着一身以蓝色为主的礼服。手腕上戴有一条款式简单的链子，耳朵上有一副小型耳环（因为我会怕，所以没穿耳洞）。这是之前为了参加朋友的婚礼，于一年前购买的礼服，经过整整一年的时间，我才再次穿上它。

……这、这模样应该不会显得奇怪吧？

以这身标准的盛装造型，步入这种高级饭店，应该不会丢脸才对……大概吧？我难得这么努力化妆，还参照网路资料，梳成适合礼服的发型……咦，总觉得头发分边的方向与早上不太一样……唉唷，早知如此，还是去美容院一趟会比较好。但是，我的手头又没那么宽裕。

尽管心中充满不安，但眼下已没空让我继续烦恼。我尽力调整好发型后，便做好觉悟，走向饭店入口。

「唉……话说南先生还真厉害，原来他真的是一名作家耶。」

这天，名为「正元社」的出版社在此饭店举办宴会。具体而言，是「正元社」旗下品牌之一「正元社推理文库」的创刊五周年派对。

我受邀前来参加这场值得纪念的典礼。

不对，「受邀」二字有些不太贴切。正确说来，是南先生表示「你想来就来」，于是我便傻呼呼地前来赴宴。

并非身为作家，也不是出版业界相关人士的我，为何能参加出版社举办的宴会呢？

这件事就要回溯至一天前。

「……肚、肚子好饿。」

已饥饿到濒临极限的我，趴倒在事务所的办公桌上。今天也同样来事务所闲晃的南先生，嗤之以鼻地对我说：

「你这模样就跟一只毛毛虫没两样。来，如果肚子饿了，就吃吃这片叶子吧。」

「……我、我不需要。」

看着摘自盆栽的叶子递来眼前，我脑中瞬间闪过「这搞不好能吃喔……」的想法，随后又恨透了这样的自己。

「呜呜……肚子好饿，简直快饿扁了……这三天来，我都只有吃豆芽菜。亏我还想说只要来事务所，就能拜托所长请我吃饭，但偏偏碰上他请特休带老婆去旅行……」

「嗯～辛苦你了。」

「麻烦你别说得事不关己啦！也不想想这是谁害的！」

日前输掉那场以将棋为赌注的比赛后，我被迫请南先生吃了一顿饭。

虽说赌注是「请吃任何东西」，不过我们都是社会人士，彼此都明白要遵循所谓的常识与有所节制。更何况，南先生算是我的前辈，因此他应该不至于要求我请他吃太过昂贵的料理。

……对于抱持这种天真想法的自己，我真的打从心底恨透了。

在南先生的带路下，我们前往一间高级得不得了的烧烤店。那间店是采完全预约制，仅有包厢座位，而且每一道料理的价位，都能让人在平价烧烤店里点选吃到饱套餐。堪称是可以把我活到现在，这辈子培育出来对于「烧烤店」的概念，彻底颠覆的高级餐厅。

「我在看见账单时，还以为自己的眼珠子要吓得飞出来了！那根本不是刚出社会一年的新鲜人有办法请客的金额！而且南先生还不断点餐，尽是挑选昂贵的肉品……」

「但是到头来，你吃得比我还多吧？」

「吵死啦！你在我的面前大快朵颐，这叫我怎么可能按捺得住嘛！」

略为迁怒的我，不禁破口大骂。

一开始我是打算忍住冲动，仅凭喝水果腹。但是……谁叫那些料理都看起来那么美味，都怪那些肉全都犹如宝石般闪闪动人。

途中已彻底失控的我，顺从欲望极尽暴饮暴食之能事，甚至维持着失控的亢奋心情，点了一客附有血统证明的A5黑毛和牛肉……

因此，发薪日前的现在，我被迫过着极度贫困的生活。由于生活费与存款已全部耗尽，只能仰赖一包二十五日圆的豆芽菜勉强度日。

虽然这件事有九成是南先生害的，不过有一成算是自作自受。

「……呜呜，南先生，拜托请我吃饭啦。」

「嗯～？好啊，你要再来挑战吗？」

「我不会跟你比将棋喔，毕竟我的大脑已经欠缺糖分到不能好好运作，根本无法与人下将棋。请直接请我吃饭。」

「蠢毙了，为何我要这么做？」

「呜呜……南先生是小气鬼、守财奴。假如你不请我吃饭，我就不再容忍你，要将至今一切的不满全说出来！比方说，职场的某位上司逼我呕吐、逼我扮演偶像，还逼我请吃高级烧烤的所有恶行，在提供免费咨询的日本司法支援中心全揭露出来！」

「……听起来十分半吊子，却又莫名贴近现实啊。」

毕竟我原本想成为一名律师，对于这些事还算挺了解的。没钱的人想打官司，最好的做法就是先向日本司法支援中心商量。

在这之后，我因为空腹的压力持续大吐苦水。

「唉～真是的，我懂了、我懂了。」

南先生像是再也拗不过我似地说道，深深吐出叹息。

「咦！所以你愿意请我吃饭吗！」

「只要你原地旋转三圈，然后学狗叫。」

一圈！两圈！三圈！

「汪！」

「……居然毫不犹豫。」

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，南先生却对我的反应退避三舍。哼，我早就把羞耻心抛到九霄云外。我可是饿到肚皮跟背部都快贴在一起，尊严那种东西，早就拿去喂狗啦。

「唉，瞧你可悲成这样，就赏你一顿饭吃吧。」

「好耶～！吃饭吃饭！而且是用别人的钱吃饭！要让你请我吃什么呢～？是寿司好呢～还是法式料理呢～」

「等等，我从头到尾没说过是请你吃饭。」

「……啥！这、这种时候才反悔，可是会令人不齿喔！你都逼人家学狗叫，事到如今，我可不许你出尔反尔！」

「你别误会，我会让你吃东西的。」

南先生继续说：

「明天我刚好有机会吃一顿免钱的餐点，到时就带你一起去吧。」

如此这般——

在作家南阳的安排下，我也一起出席这场「正元社推理文库创刊五周年纪念派对」。听说，他有确实先向该出版社的编辑部取得同意。

像这样无缘无故参加出版社的派对，还单纯只是为了吃东西，令我有些内疚，但我最终还是输给「高级饭店的立食派对」这个诱人的名称。

这都是贫穷害的，一切都是贫穷的错。

「——那么，祝我们『正元社推理文库』的事业更加昌隆，干杯！」

站在台上的总编辑高喊干杯的口号，现场所有与会者同时举起手中的酒杯，接着司仪宣布「接下来这段期间，请各位来宾尽情享用餐点」，就此进入用餐与交流时间。

位在饭店地下室的派对会场内，挤满作家、编辑以及出版业界的相关人士，参加人数少说超过两百人。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，散发出庄严的光芒，会场内排满无数的圆形餐桌。

至于占据会场中央的，则是由高级饭店的一流大厨亲手制作的各种顶级料理，比方说烧烤牛排、沙朗牛排、寿司、西班牙海鲜炖饭、法式香煎舌鳎、意大利面、三明治、生火腿、各种蛋糕与水果……

我拼死用力缩紧腹部，以免肚子发出咕噜声，同时立刻走进取餐的队列。在行经各个堆满食物的大盘子时，我逐一把料理夹到自己的盘子上。

手中盘子堆满料理后，我迅速移动至会场一角，小声说一句「我开动了」，便把食物送进已有三天没吃过正餐的嘴巴里。

「……嗯～～！」

美味！

高级饭店的餐点，真是太美味了！

对于近来只能一直忍受豆芽菜滋味的舌头与胃，这样的高级感简直形同作弊。这些食物对我的肚子来说，犹如涨停板的股票，甚至在嘴里掀起了通货膨胀（？）。啊～一股令人陶醉的幸福感流遍全身。假如是在《食戟之灵》这部漫画里，我应该会当场爆衣吧。

作家真是太狡猾了，居然能每年免费享受一次这么美味的餐点，天底下怎会有这么诱人的职业呀。

扫空盘里的食物后，我再次去拿料理，然后一心一意地埋头享用餐点。当我沉浸在阔别许久、名为「酒足饭饱」的感受里时——

「那个，请问是早乙女……桃色小姐吗？」

一位陌生男子向我攀谈。此人的外表看起来三十多岁，穿着一袭灰色西装，系着一条蓝色领带，头发染成淡色系，还留了时尚的落腮胡。

对方能叫出我的名字，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，原因是会场内所有的参加者，胸口上都有配戴入场时分发的名牌。

「是、是的……」

「今天欢迎您的莅临。您好，我是西东老师的责任编辑，敝姓春山。」

语毕，男子指着自己的名牌，上面写着「编辑　春山雪广」。这名字还真让人搞不懂是春天还是冬天。他表示自己是西东老师的责任编辑——

「那、那个，西东老师是……」

「咦？记得您是透过西东老师的介绍，才来参加这场派对……啊，难道您不知道老师的笔名吗？西东老师……记得他的本名叫做南阳。」

「啊，您是南先生的责编呀。」

我连忙端正姿势。

「您、您好，我是昭和侦探事务所的早乙女，不好意思今天一起来参加派对，明明我根本不是作家或出版业界的相关人士。」

「啊哈哈，请别在意，敝出版社在这方面十分宽松，携家带眷来参加的作家大有人在，而且我们也承蒙昭和侦探事务所关照过。」

根据春山先生表示，正元社的作家与记者，曾多次前来昭和侦探事务所取材。

「西东老师没有跟您在一起吗？」

「他说直接在饭店会合，所以我们是各自前来的。我从刚才就一直到处找他，但都没发现他的身影。」

「这就怪了，我看到名牌已经取走，还以为老师早就抵达会场……啊，有了有了。」

咦，这么快就找到了？明明我在用餐时，一直有在找他。真羡慕男生长得那么高——在我冒出上述想法时，一名男子走了过来。

男子的身材修长，很适合穿着身上那套黑色西装。尽管衣服是正式的装扮，领带却花稍而俏皮，所以不会让人觉得太过生硬。

他用发蜡整理过发型，脸上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。

充满知性又时髦的西装打扮，完全符合我想象中「理想年长男性」的形象。

这个人长得好帅气。

说实话，他完全符合我的喜好。

帅哥、眼镜与西装的组合，对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
即使算不上是对他一见钟情，却无法否认他瞬间夺去我的目光，甚至差点夺去我的芳心。我说什么都想确认这位梦中情人的名字，因此看向他胸口上的名牌。

名牌上写着「作家　西东南」——咦？

「西东老师好，许久没有与您见面了。」

「春山先生，好久不见。」

男子对春山先生点头致意后，转身看向我。

「啊～原来是你，因为刚才距离太远，我完全没认出你。正所谓人要衣装呢。」

外表一如我理想的男子如此说道。

这种嗓音、这个语调，以及靠近之后看清楚的脸庞——

「南、南南、南先生……？」

「为何你要用疑问句？」

男子以毫不在意的语气开口后，用手指推了推眼镜的鼻桥，调整位置。

「……」

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！

太令我震撼了。这样的冲击，足以媲美宇宙大爆炸。即使连续输入将近一整行的「咦」，也无法形容我内心冲击的千分之一。倘若可以，我甚至想在整整两页的篇幅里，只塞满字体放大后的「咦咦咦咦」。

他、他是南先生？这位适合穿西装的眼镜帅哥，竟然是南先生？他就是无论何时都顶着一头刚睡醒的翘毛发型，在家居服外添加一件连帽皮外套的南阳？经过打扮后，不管多么判若两人也该有个限度吧！难怪我四处都找不到他！「人要衣装」这句话才是我想说的台词啊！

「话说春山先生，我在出门前已经将修改后的作品大纲寄给您，您看过了吗？」

「啊～嗯，基本上是看过了。虽然整体上改善很多，但果然诡计的部分……」

两人撇下大脑尚未接受现实的我，聊起作家与编辑之间的话题。两人在小聊三分钟左右后，春山先生看了看手表，留下一句「那我先失陪了，请老师好好享受今天的派对」就离开了。

接着，南先生像是感到很傻眼般，发出一声叹息。

「你从刚才开始是怎么了？一直盯着我的脸。」

「……也不能怪我一直盯着你的脸呀，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？平常那副半夜逛超商的造型跑哪去了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以那么随便的打扮来参加这场派对？毕竟总编辑跟出版业界的大老们，可是全都有来到现场。」

南先生以「你在说啥蠢话」的眼神看着我。先等一下，为何说得一副是我很缺乏常识的样子？像他那种以缺乏常识到极点的打扮跑到命案现场溜达的人，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吧？

「毕竟出版社对我来说跟上帝没两样，不论如何，我都不能在他们面前做出失礼的举动。」

上帝？难道名为出版社的组织，庞大到能让这位曾撂下「警察都跟我的仆人没两样」，态度桀骜不驯的家伙，收敛到这种地步吗！

话说他跟春山先生打招呼时，是使用「您」这种敬称。我还以为在这个男人的辞典里，不存在与「敬语」有关的任何单字。

「我有个问题，你那副眼镜是？」

「这是平光眼镜，你也知道我的眼神很凶狠吧？为了尽可能让人留下好印象，每当我以作家身份出席活动时，都会像这样戴上眼镜。」

居然顾虑这么多！这个人对出版业界也太诚挚了吧！简直是绅士到极点！算我拜托你，好歹把这份体贴稍微分一点点给侦探业吧！

「……原来你有好好当个作家呢，南先生，而且听说你还有笔名。」

西东南。

就是个没有「北」的名字。

应该是他想用本名的其中一个字才取了这个笔名吧。还是有什么由来呢？当我准备对此事提问的瞬间——

「西东老师，好久不见。」

一名男子向南先生攀谈。

「自从去年派对以来就没再见过面，可说是过了整整一年呢。」

来者是一名少年，目测年龄接近二十岁，外表略微稚嫩，身材也不高。他那身白衬衫配上吊带裤的造型，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。

胸前的名牌上写着「作家　百田老」。

南先生回了一句「好久不见」，态度十分稀松平常，应该是双方曾见过面。南先生察觉到我的视线后，代为介绍说：「这位是与我同期的得奖作家。」

「旁边这位小姐……难道是西东老师的女朋友？」

百田老师笑盈盈地问。

……啥？

「不对不对不对不对！完、完全没这回事！」

「这种土气女是我的女朋友……百田，别逼我告你毁谤喔。」

「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！」

我在吐槽完后，郑重解释我与南先生只是侦探事务所的同事，对方也慎重地自我介绍，并且与我交换名片。在「百田老」这行字底下，以偏小的字体写着「本名　百田凉」。看来他的笔名是从本名稍加修改而来。

「百田先生，您也是作家吗？明明看起来那么年轻，真是厉害呢。」

「你太抬举我了。说是年轻，我在不久前也满二十岁了，而且目前还只是个新人罢了。」

百田先生以苦笑的语气回答后，看着南先生说：

「西东老师，你的第二本作品写得还顺利吗？」

「大纲还没有通过，你呢？」

「我的情况也差不多，编辑建议『加入更多畅销元素』，只是这比想象中更困难。即使编辑表示可以自由发挥，但我只是去年才出道的新人，再加上出道作品没有大卖，就只能乖乖服从编辑部的指示……」

「看来你也跟我一样辛苦呢。」

这是彼此同为作家的对话。

如此一来，没有我插嘴的余地——啊，咦？

「等、等一下，南先生……」

我忍不住插话，因为我听见了无法忽视的词汇。

「你与百田先生是同期吧？」

「我刚才就这么说啦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你以作家身份出道的时间是……」

「去年。」

「附带一提，你出版的作品数量是？」

「一本。我说你啊，从刚才起是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没事，别理我。」

原来这小子是新人作家。明明平常卯足全力摆出一副「我可是作家喔」的姿态，结果只出版过一本书而已……当然这也没什么啦，又没有规定要出版过多少本书才可以摆出作家姿态，此事也轮不到我来说三道四，不过总觉得……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吧？

我抱着难以释怀的心情，在一旁关注着大聊作家经的两人。尽管他们已有一年没见面，但或许是同期的关系，感觉上相处得还算融洽。

此时——

「哎呀，这不是西东小弟与百田小弟吗？」

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过来，语气亲切地开口打招呼。

此人看似四十多岁，身上那套西装的设计，独特到让人一看就明白是高级品牌。脖子与粗手指上的粗犷银饰，被灯光照得微微发光，并且同样奇特到一眼便能肯定是高级名牌。

那个……这么说是有点失礼，不过他的打扮，仿佛想极力强调全身都是名牌货。他所散发出来的土财主气质，当真不是盖的。

「真羡慕你们同期之间的感情那么要好。哪像我出道时的那些伙伴，如今都已经消失了。不过，对于出道十五年的人来说，这情况也是理所当然。在这个业界，没有才能的家伙都会立刻被驱逐出去。」

此人的名牌上写着「作家　旭川朝日」，这个名字连我也听说过。在去年的某段时期，这个名字曾多次出现在电视上。

「啊，旭川朝日……难道是『KONAMIKAN（粉蜜柑）』的作者吗！」

《恋爱、泪水与未完成的侦探（KOI TO NAMIDA TO MIKANSEI NO TANTEI）》，简称为「KONAMIKAN（粉蜜柑）」。

作品是描述大学教授与学生的青涩恋情，还有两人一起解开日常生活中的各式小谜团，尤其受到年轻女性的欢迎，以「明明是推理小说却无人死去，并且感人热泪」的特点而掀起话题。

当初，书籍一发售就再版不断，受欢迎到在前年被评选为「书店大奖」第一名。系列作的累积销售量已突破三百万本，更在今年春天推出真人电影。

「呜啊～真厉害！是作者本人耶！那、那个，我是您的书迷！电影是打算等DVD推出后再去租来看，至于原著……其实我一直想找时间翻阅，只是到现在都还没看过，不过我会为您加油的！」

「你这样根本算不上是书迷吧。」

南先生伸手戳了一下我的额头。糟糕，不小心露出这种毕生首次见到艺人，跟乡巴佬没两样的反应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，我不是书迷……但是我曾耳闻您的大名。」

「哇哈哈，无所谓，反正我早就习惯应对失礼的书迷了。」

尽管旭川先生不拘小节地点头以对，言词却有点带刺。

「话说西东小弟，等今年的派对结束后——也要来一下吗？」

他伸出双手，摆出把手中物品往前推倒的姿势。

也就是打麻将时「胡牌」的动作。

「好的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。」

「喔～这样啊，百田小弟也要参加吗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对规则不太了解。」

「嗯～那还真可惜，总之我不会勉强你。不过在我年轻时，无论前辈提出何种邀约，我可是从不拒绝的。不管是高尔夫球或麻将，前辈总会说『只要玩过就会记住规则』。看来这也是时代的潮流吧。」

旭川先生以夸大的动作叹一口气，说出明显是在讽刺人的言语。百田先生一脸愧疚，不断道歉说：「真对不起。」

「南先生，在派对之后，你会去打麻将吗？」

「嗯，纪念派对后的惯例，就是由伟大的旭川老师主办，召开一场只有作家参加的麻将大赛。」

「只是总编辑刚才说，续摊地点也已经准备好——」

「啊～原则上不必参加续摊，反正只是去便宜的居酒屋罢了。」

旭川先生忽然插进话题中。

「这个文库举办的派对，续摊地点的水准可说是逐年下滑。但这也是无可奈何，谁叫近几年来称得上是畅销的作品，只有我的『KONAMIKAN（粉蜜柑）』——而且去年的得奖作家，作品好像都不受欢迎嘛。」

说是讽刺似乎不太恰当，因为不是故意或恶意，只是失言罢了。证据就是他随即补上一句「啊～抱歉抱歉，我没有针对你们，单纯是在感叹这个时代」，以轻松的口吻道歉。

但是这情况，令我不由得感到一阵胃痛。

对于去年的两位得奖作家，我害怕到不敢望向他们的脸。

「啊～旭川老师，原来您在这里呀，终于找到您了。」

此时，春山先生再次走来。他刚才从我们面前匆忙离开，似乎是为了寻找旭川老师。

「怎么啦？春山小弟。」

「居然还问我？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杂志专栏的稿子。应该说过今天当真是最后的期限吧？拜托您可要准时交稿啊。」

「哇哈哈，放心啦。那种东西，我只要集中精神一个小时，就能够搞定了。」

「……既然如此，请您赶紧去集中精神写稿吧，我可是在两个月前就跟您说了喔。我已经在上面订好房间，请您立刻开始写作，因为今天晚上六点当真是最后期限啊。」

「真是的，关在饭店里写作吗？这也是当红作家的宿命吧～」

明明截稿期限已近在眼前，旭川先生却悠哉地说出这种话。该说是人气作家的风格吗？或者说是人气作家的傲慢会比较恰当？神情毫无一丝焦虑的大牌作家，被紧张得满头大汗的春山先生给带走了。

「旭川老师，若是可以的话，希望您也能写一下『KONAMIKAN（粉蜜柑）』的续集……」

「就算你这么说，问题是大部分的伏笔都已在前一集解决了，要我再写续集实在有点强人所难。另外……我也很犹豫是否要再增加目前的收入。假如现在推出续集，简直跟特地增加缴给国家与市场的税金没两样。『KONAMIKAN（粉蜜柑）』的续集只要一推出，肯定会大卖不是吗？所以我打算等收入降低时……我想想喔，差不多三年后再说吧。」

「拜托您别说这种话，若是可以就赶紧出书啦。毕竟有几十万的书迷，都在等待老师您推出续集啊。」

「嗯～这也是无可奈何吧。倘若我这种当红作家没有出书给出版社赚钱，没没无闻的作家们就无法出书了。」

也不知他是否没注意到我们能听见这段对话，或是单纯没想那么多呢？身材高大的旭川朝日穿着一身看起来很高级的服装，大摇大摆地离开派对会场。

派对主要活动的豪华奖品宾果大会，此刻也宣告结束，正元社推理文库创刊五周年派对已接近尾声。附带一提，我在宾果大会里完全没得奖。尽管这令我有些不甘心，不过中奖者得上台自我介绍，并且稍微说点得奖感言，因此我也挺庆幸自己没有中奖。总觉得我上台的话，现场会陷入「你是哪根葱啊」的气氛。

接下来的续摊……毕竟我基本上不是出版业相关人士，干脆还是别参加，赶紧回家算了，反正肚子已经填饱。南先生似乎是要去参加麻将大赛。

当我决定好接下来的计划，从厕所返回派对会场的半路上，恰巧遇见春山编辑。

「嗨，早乙女小姐，您还满意这场出版社举办的派对吗？」

「是的，我已经吃饱了。」

「啊哈哈，真令人羡慕。对于我们这些编辑来说，根本忙碌到没时间吃东西，每年都只能远远望着那些看起来很美味的料理。而且，我今年还要照顾旭川老师不可，当真是累死人了。就像现在，他吩咐我去买烟，我正要送去给他。」

「……所谓的当红作家，果然全是那副模样吗？」

我基于厌恶感，不小心脱口说出这句话。春山先生露出苦笑说：

「以旭川老师的情况来说，他有很长一段时期都没没无闻，真的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走红，出道近十年左右都没有大红大紫。如今一口气跃升成为畅销作家，也难怪他会那样趾高气扬。只是……我希望他别在其他作家面前摆出那种态度，毕竟他好像得罪了西东先生与百田先生。」

——去年的得奖作家，作品好像都不受欢迎。

「请问……以一名作家而言，南先生的表现如何呢？」

「嗯？您是指什么？」

「那个……就是作品是否畅销呢？」

「啊～难道您很介意旭川老师说的那番话吗？放心，虽然西东先生的作品没有造成轰动，不过他的出道作卖得很顺利，最近也再版了。该说他是算计型的作家吗？感觉他有钻研时下潮流与趋势来写作，只是他好像不擅长构思作品的诡计。」

「对一名推理小说作家来说，这是相当致命的缺点吧……」

「嗯～但本人似乎没考虑撰写推理小说以外的作品，莫名执着于『推理小说作家』这个称号。」

虽然觉得南先生这个想法很莫名其妙，却又挺符合他的作风。

总而言之，他就是对于表象与姿态特别坚持的一个人。

只是，南先生不擅长构思作品的诡计吗？这倒是挺令人意外。因为他在侦探这方面有着过人的才华，我还以为他会写一些既华丽又有些复杂的作品。

难道解开谜团的才华，无法与设计谜题的才华混为一谈吗？

「反倒是百田先生，就很擅长设计作品中的诡计。说起他呀，当真是个能写出高完成度推理小说的作家。明明还那么年轻，实在令人佩服。比方说他的出道作品《食罪》，真的写得非常好。当初我在阅读他这部得奖作品的原稿时，老实说，可是有趣到令我浑身起鸡皮疙瘩，不过……那是一部很难推销的作品。」

「很难推销的作品吗？」

明明有趣到令人起鸡皮疙瘩，却很难推销。

「该作品的诡计十分讲究，架构与伏笔也无可挑剔，问题是以推理小说而言完成度太高，导致能放在封面与书腰——也就是包装上的内容近乎没有。倘若描述该作品的精彩之处，不管说什么都会泄漏剧情。」

原来如此，所以才会很难推销。这大概是推理小说等包含解谜要素的作品都会面临的难处。

「现今这个时代，倘若包装无法勾起读者的兴趣，新人的作品肯定无法大卖。原本有人提议，干脆在书腰写上『你势必会遭受第二次的背叛』或『做好准备迎向最后十页的冲击』这类标语，不过百田先生说什么都无法接受。」

也难怪百田先生会无法接受。毕竟以「结局会有反转」的方式来宣传这种最后会出现反转的作品，对作家来说应该是相当排斥。

「虽然在推销时，我们有顾及避免破梗，同时又尽量想出能吸引读者兴趣的文案和包装……结果却差强人意。即便受到部分推理小说书迷的盛赞，终究未能提升销售量。想推销这类作品，真的是很困难啊。」

春山先生懊恼地眉头深锁，说出以上这番话。

与春山先生道别后，我在返回会场的途中发现百田先生的身影。他坐在会场外的沙发上，翻着一本书皮为黑色皮革的小册子。我好奇地观察他一阵子，他注意到我后，简短地向我打了招呼。身为长辈，这种时候不能视若无睹，因此，我试着上前搭话。

「你在看什么呢？」

「算是题材本吗？我会把写作的灵感都记在这本册子里。」

「喔～很有作家的感觉呢。」

「听说最近有很多人会把灵感记在手机或上传至云端硬碟，但我就是办不到。我对于这种数位资料没有信心，难保一个差池，档案就全数消失，而且流传到网路上的风险也不能说没有。一想到有可能被其他人偷看……我就觉得很不舒服。」

明明百田先生这么年轻，但似乎是个崇尚非电子化派的作家。其实我也倾向非电子化派，所以能理解他的心情。

「在连接着网路的状态下储存灵感，确实有点恐怖呢。万一被谁看见的话，灵感有可能会遭人盗用。」

「我也知道是自己想太多啦，给人一种『这种没名气的作家是在胡说什么』的感觉。毕竟我的出道作根本不畅销，被人嫌弃自己的作品不受欢迎也完全无法回嘴。」

语毕，百田先生一脸抑郁。他对旭川老师之前那些缺乏同理心的话，或许仍有些介怀。

「请、请不要难过，百田先生目前还年轻，今后仍大有可为啊。」

从我这种一般人口中说出的勉励之词，根本算不上是安慰，而且很可能只会惹人不悦。但就算脑中出现这类顾虑，我还是无法闷不吭声。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位二十岁年轻人的脸上，浮现如此苦恼的表情。

「我刚才遇到春山先生，他对您可是大为赞赏，说您是能够写出超精彩推理小说的作家喔。」

「他没有说我的作品很难推销吗？」

「这、这个嘛……」

「您真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呢，早乙女小姐。」

呜……我真是的，怎会这么容易将心事表现在脸上。

「关于第二部作品，我已经寄送很多点子给春山先生，但直到现在都尚未通过。『内容很有趣却很难推销』、『实际阅读后是很有趣，只是缺乏吸引读者翻阅的要素』……换来的老是这些评语。」

百田先生以低沉的语气，继续吐露心声。

「我在出道以前，一直认为作家只要写出有趣的内容就好，事实上却不是这样。」

面对那张有气无力的苦笑，我的内心感到一阵纠结。并非因为「内容不有趣」，而是基于「有趣却难以行销」这种商业层面的理由被打回票，会是怎样的心情？未曾写过小说的我根本无法想象，只是——

「我、我有空会去买的。」

我开口说：

「百田老师的出道作，我有空……不对，我今天回家时就会去买一本。因为听说内容非常有趣，我好期待呢。」

百田先生起初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样，接着换上温柔的笑容说：「谢谢您，我很开心。」

「——原来你在这里啊。」

此时，背后传来一道声音。我回头望去，一名身上西装与眼镜十分相衬、模样完全是我梦中情人的男子站在那里。起先我感到一阵怦然心动，但在看清楚来者是南先生之后，忍不住想暗啐一声。

可恶，我恨你，上帝。为何这名男子……为何偏偏是这个混账家伙，拥有完全符合我喜好的外表呢……

「南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我是麻将大赛的干事，在伟大的旭川老师吩咐下，正忙着预约能当成场地的麻将馆。」

看来南先生被作家前辈当成跑腿小弟。这个人在出版业界还真是恪守本分，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。

「……西东老师，真亏你能够平心静气地与旭川老师相处。」

百田先生十分不解地说。

「我光是听见那个人的说话声，就大感吃不消了。」

「哼，那也是他的可爱之处啊。」

南先生夸大地双肩一耸。

「至今一直活在底层的作家，碰巧跟上时代的潮流，大红大紫到超出他原本的实力，也难怪他会得意忘形。既然只是昙花一现，没办法长久持续下去，我们就以宽容的心态，原谅他嚣张的态度吧。」

……喂，你未免太鄙视人了。明明是只出版过一部作品的新人作家，凭什么说出这种话呀。原本还以为他在出版业界很守本分，我决定收回前言。南阳单纯是在装乖，骨子里仍是本性不改。

「而且那个老师出手挺阔绰的，明明麻将技巧很差却爱赌，我今天也要好好海削他一票。对了，新人，你会打麻将吗？」

他居然说「打麻将」。会把「玩麻将」说成「打麻将」的人，不是实力很有一套……就是从麻将漫画里现学现卖的家伙。

「会啊，因为爷爷曾教过我。」

「平胡自摸配上两张宝牌，总分多少？」

「因为是二十符四翻……散家是一千三与两千六，庄家的话是全收两千六。」

「假设庄家丢骰子的数字为十二，起家是谁？」

「能被四整除，所以是左边那位。」

「好，接下来的麻将大赛也算你一份，因为有人临时不能参加。」

「……那个，筹码怎么办？拜某人所赐，我手边根本没钱。」

「基本上不会使用筹码。不过想赌钱的家伙，就由个人自行决定。」

「那就好，不赌钱的话，我也能放心。」

「不然你要跟我外叉吗？倘若你输钱的话，我可以先让你欠着。」

「我才不要呢。」

居然还说出外叉。在时下赌钱的麻将里，会使用「外叉」二字的人，不是在赌场颇有名气的代打高手，就只剩下大幅受到麻将漫画影响的家伙。

总觉得这个人在胡牌时还会说出「承让了」这种台词。

时间来到晚上六点，派对正式宣告结束，与会者们开始分头行动。比方说参加编辑部所办续摊的人们，派对结束后就离去的人们，以及——私下一起去续摊的人们。

我跟南先生为了参加旭川朝日所举办的麻将大赛，在饭店入口前等待主办者的到来。至于其他参加者，则是先一步前往预约好的麻将馆。

我们是预定与旭川老师会合后，再一同前往麻将馆。但是——

「……好慢喔。」

我确认一下时间，目前是晚上六点三十分，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分钟。

「啐，手机没人接，那个大叔在干嘛啊？」

拨打到第三通电话仍无人接听，南先生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机，不耐烦地低语。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，扭头环顾四周，在饭店柜台前发现春山先生的身影。

于是，我走向他询问：

「春山先生，请问您知道旭川老师在哪里吗？我们约好一起去麻将馆，只是已到约定时间，他却迟迟没有现身，拨打手机也无人接听。」

「咦？你们打他手机也没人接吗？其实我从刚才就联络不上他，还以为他是一如往常故意不接我的电话……」

春山先生低头看手表。

「既然联络不上老师，我想他应该还待在饭店的房间里，撰写专栏的内容……」

「咦……这、这不要紧吗？记得您在会场上曾说过，专栏的交稿期限是今晚六点……」

「啊～那是骗人的，其实真正的交稿期限是今晚午夜十二点整。」

「……」

嗯，我也不方便多说什么。毕竟作家与责编之间经常出现这类交涉与算计的情况吧。

「怎么办？南先生，旭川老师似乎还没有完成工作。」

「真伤脑筋耶。」

闻言——

「假如两位方便的话，可以去帮我看看情况吗？虽然本该由我前往确认，但偏偏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。」

春山先生说完，将房间号码告诉我们，同时交出备用的钥匙卡。由于是为了让旭川先生赶稿才在饭店订房，因此从饭店收下的两张钥匙卡，其中一张是由春山先生保管。

3612。

我们搭乘电梯前往三十六楼。其实我打从出生到现在，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楼层，不过构造上无法看见室外，所以这个体验并没有带给我太多恐惧与感动。

我们行经铺有长毛地毯的走廊，抵达3612号房的门前。

「旭川老师！旭川老师！」

无论我们如何按门铃、敲门或是大声呼唤，都得不到回应。

「不行，难道他睡着了？」

「或许是死了吧。」

「请别说这种触霉头的话啦。」

我取出钥匙卡，插进门把上的感应器。看见感应灯变色后，即可确定门锁已经解除。我稍稍推开房门，从门缝中再次呼唤旭川先生，但依然没有任何回应。因为门炼并未扣上，所以我礼貌性地说一句「打扰了」，便推开房门走进去。结果——触霉头的光景随即映入眼帘。

满身是血的旭川朝日倒在地上。

他趴倒在床铺与桌子之间的地毯上，头部流出大量鲜血，把看起来十分高级的西装染成红色，有一台笔电摔落在他的身边。裂开的萤幕呈现半毁状态，其中一角明显沾有血迹。

旭川先生没有任何反应。

就连一丝抖动都没有。

「咿……」

饱受惊吓的我，掩住嘴巴向后退。身旁的另一位男子，有别于反射性倒退一步的我，反而向前跨出一步。

我不清楚他是否基于反射动作。

总之他毫不犹豫地走进房间，蹲在趴倒于房间中央的旭川朝日身旁，伸手摸向对方的脖子确认脉搏。

「……晚上六点四十二分五十六秒——旭川朝日笔下的当红作品《恋爱、泪水与未完成的侦探》，正式确定断头了。」

南先生边看着手表，边低语这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。

「所、所以他——」

已经断气了。作家旭川朝日宣告过世。这个瞬间，麻将大赛确定中止，交稿期限是午夜十二点的杂志专栏确定不能如期完成——而且一如南先生所言，「KONAMIKAN（粉蜜柑）」也确定无法完结了。

因为作者已经过世，导致无法完结——

「哼哼。」

南先生忽然发出笑声。他低头俯视遗体，像是情不自禁似地笑出来。这不是目睹遗体时应有的反应，再怎么缺乏同情心也该有所限度。

但我仔细观察后，发现他不是看着遗体。

他隔着镜片射出的锐利目光，并非落在遗体上，而是遗体的侧面。

「该说他不愧是推理小说作家吗？居然在死前做出这么有趣的事。」

我压下恐惧，顺着南先生的视线看去。旭川朝日以正面朝下、右手稍稍举起的姿势趴在地上，位在他头部侧面的右手竖起食指，指尖上沾着血迹。

那沾血的指尖——在地毯上印下了红色圆点。

红点一共有八个。

··

··

··

··

以纵二横四、共计八个的形式，用鲜血在地毯上印下红点。由于排列得太有规律，很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血迹，而是人为——某人刻意排列出这样的红点。这点无庸置疑。

想必是受害者在临死之际，挤出最后一丝力气——

「即使是我，也是首次在现实中拜见这种东西。」

很可能是受害者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，特地印上这八个点。

正是世人常说的——死前讯息。

2

警方随即抵达现场，开始进行搜查。

旭川朝日的死讯，瞬间就在尚未离开饭店的出版业界人士之间传开，大家连忙采取应对措施。许多编辑也从续摊的会场赶回饭店。至于麻将大赛，理所当然被迫中止。

身为第一发现者的我跟南先生，在接受过简单的侦讯后，很快就重获自由。也不知该说是好是坏，应该全都多亏「极恶侦探」的盛名吧。

现场附近的警察全都认识南先生——具体说来，是一见到他就保持一段距离。警方对于「极恶侦探」的基本方针是「放牛吃草」，他们不会积极接触，但也没有做出赶人的举动。似乎根据过往的各种经验，警方认定最佳做法就是「放牛吃草」。

「——能肯定这是一起杀人事件吧？」

我出声询问后，南先生点头回了一句「八九不离十」。

目前我们位于案发现场的三十六楼休息区内，坐在沙发上喝着从贩卖机买来的饮料，侧眼旁观忙进忙出的警方人员与出版业界人士，针对此事件进行讨论。

「根据现场状况，难以想象是自杀或意外。虽然鉴定结果尚未出炉，但最有可能的死因是头部遭受重创。至于凶器，十之八九是那台笔电。」

遗留在现场的笔电，听说是旭川朝日的遗物。由于机型老旧且体积偏大，重量约有两公斤左右。假若利用该物使劲殴打被害人，其杀伤力足以致命。

在鉴识人员抵达现场前，南先生曾私自验尸，结果在受害者的头部，发现遭受钝器连续重击所留下的多处伤痕。

犯人是使用笔电杀死旭川朝日。

而且是一而再、再而三挥动笔电殴打他。

若非抱持明确的杀意，不可能做出这般举动。

「南先生，我注意到一件事，方便说出来吗？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依照现场状况来看——这不就是『密室杀人事件』吗？」

案发现场的出入口确实上锁，我们是使用饭店的钥匙卡才得以进入房间。至于另一张钥匙卡，则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。

虽然饭店人员拥有万能钥匙卡——但命案现场的房门确实上锁了。这般没有钥匙卡就无人能进出的情况，应该称得上是密室吧。

哼哼哼，真佩服自己能发现如此犀利的着眼点，看来我终于具备侦探的资质。当我冒出以上想法时——

「你是笨蛋吗？」

南先生如此说道，堪称是一句极为直接的数落，简短到仿佛觉得我太过愚蠢，他已经懒得有所顾忌。

「这里的客房都会自动上锁。」

「……啊。」

是我疏忽了。

自动锁——

就是无需亲自上锁，房门就会自动锁上的功能。

犯人在杀死受害者、离开房间之后，房门就会自动上锁。

原来如此，这根本算不上是密室。

「还以为你一脸得意是想说什么……真是的，所以我才受不了乡下小姑娘。」

「这、这也无可奈何呀！我今天可是生平第一次来到这种有自动锁的饭店嘛！」

呜啊啊，丢死人啦……我居然得意洋洋地说出错得离谱的事。原来如此，是自动锁呀。

「所谓的密室，很难出现在现实中——话虽如此，比密室更罕见的情况，倒是出现在这次事件里。」

南先生愉悦地说着，取出手机秀出一张照片。

那是刚才在命案现场拍下的照片。

……擅自验尸，并且擅自拍下命案现场的照片。南先生还是老样子，是个为所欲为的侦探。

显示在萤幕里的，正是位于遗体旁边，以鲜血留下的八个红点。

死前讯息——与密室同样是推理小说的经典题材，但在现实中却比密室更为罕见。

既然是旭川老师在最后一刻留下的讯息，很可能是暗喻凶手的名字，不过现阶段仍让人摸不着头绪。

「……话说我从以前就有个疑问，为何推理小说里的受害者，都要留下这种刻意化为暗号、让人难以理解的死前讯息呢？」

我个人认为，直接写下名字还比较好，而且不禁觉得，明明都已命在旦夕，死者哪能多冷静地动脑袋？

「其中包含了许多理由。」

南先生说完这句话后，竖起三根指头。

「受害者之所以用暗号留下死前讯息，理由大致上能分成三种情况。」

他弯下三根指头，接着又竖起其中一根。

「第一种情况，是为了避免被犯人发现时遭到清除，因此需要留下犯人无法解读的暗号。原则上，这也是推理小说爱好者针对『过于复杂的死前讯息』一事，最具代表性的辩解。」

嗯，感觉上是挺有道理的……不过，假如我是犯人，即使是无法解读的暗号，只要受害者留下奇怪的讯息，我仍会全部清除干净。

话虽如此，若是死前讯息并非暗号，推理小说也就无法成立，因此关于这点，都会被当成惯例而遭忽略。

「第二种情况，是与受害者的意志无关，留下的讯息径自化为暗号。」

南先生竖起第二根指头。

「受害者自认为照实写下犯人的名字，但在犯人或第三者的蓄意隐瞒，或是偶然发生意外的情况下，造成死前讯息遭到损毁或窜改，最终变成暗号。另外，基于误解而遭人擅自当成暗号的情况，也包含在这里面。」

「遭人擅自当成暗号……？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比方说，我是某起杀人事件的犯人。」

「你是杀人事件的犯人……哇！真是个容易想象的比喻呢！」

「……」

「啊，对不起，请继续说下去……」

糟糕，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。南先生翻了个白眼，十分不悦地瞪着我，但也没有多说什么，继续开口解释。

「假设我是犯人，而被杀的受害者用鲜血写下『三十三』的死前讯息……这种情况，就是出于误解而被当成暗号。」

「……啊，原来如此，『三十三』是片假名的『ミナミ（南）』对吧。」

受害者原本是打算直接写下犯人的名字，但假如看见的人误认为「三十三」，以结果来说就变成暗号了。

「第三种情况，则是不得不化为暗号。」

南先生竖起第三根指头。

「受害者在被人绑住手脚、蒙住双眼等等，无法顺利写字的情况下惨遭杀害时，倘若受害者想留下讯息，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间接且形同变化球的讯息——眼前这起事件，显然就是这种情况。」

南先生将手机萤幕中的图片放大。

八个红点占满整个画面。

红点的旁边，留有些许以指头抹过鲜血的痕迹。

「受害者一开始很可能是想直接写下犯人的名字，只是说来不巧，现场位于高级饭店的客房，地板上铺着长毛的高级地毯。」

我重新回想案发现场。

从受害者身上流至地面的血液，全被地毯吸干了。先不提铺上磁砖或油毡的地板，想用鲜血在柔软的地毯上写字，根本近乎不可能。

别说是写字，连要画出一条线都很困难。

想必受害者很快就注意到此事，因此——

「——才会印上圆点。」

不光是写字，甚至连画线都办不到。

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印上圆点。

如果想留下讯息，除了透过圆点以外，别无他法。

头部遭人重击，应该再也无法起身的旭川朝日，陷入意识朦胧的状态中，不过他还是拼命想留下讯息。

即使无法写字或画线，他仍不肯放弃——最终便印上八个圆点。

「嗯……我已经明白死前讯息化为暗号的理由……只是这个死前讯息意味着什么呢？」

我注视着八个红点。

「或许是单纯想表现数字『八』，或是这个图形本身有某种含意……长方形……？啊，难不成是点字？」

「若是勉强当成点字，就是日文发音的『いいいい（I）』或『れれ（RE）』。」

「……感觉上好像不太对。」

话说南先生居然会读点字，真是太厉害了。

「八个点，八点，点八，八粒点……嗯～念法上似乎也没什么意思。」

在这之后，我同样绞尽脑汁思考着各种解读方式，却得不到任何灵感。

「算了，一直纠结这个死前讯息也不是办法，更何况这种东西也不能当成证据。」

南先生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完此话后，将手机收进口袋里。

尽管死前讯息在现实中十分罕见，只是就算当真存在，光凭这点也无法成为指认犯人的决定性证据。我敢保证，至少警方是绝对不会单靠死前讯息来追查犯人。

说穿了，死前讯息这样的证据，根本没有任何法律效力。

至于理由则是不胜枚举。首先，没有那是受害者亲自写下的决定性证据。就算能够证明是受害者亲手写下的，也无法证明讯息表示的就是犯人的名字。纵使受害者直接写下「犯人是○○」，也不能消去受害者误认的可能性。

到头来，那终究只是受害者个人的意见罢了。

即使我们顺利解开这则死前讯息隐藏的谜团，依然无法成为逮捕犯人的决定性证据。

这种事我也心知肚明，不过就算明白——

「南先生，你对这个暗号不好奇吗？」

「还好。」

「……」

真冷漠，不愧是专门针对犯人的「极恶侦探」，对于真相的好奇心只在一般人之下。他对于谜团与暗号毫无兴趣，甚至近乎漠不关心。

反倒是我，完全无法把死前讯息这件事抛诸脑后。

因为——总觉得自己能够解开暗号。

感觉上只差一点点，就可以找出吻合答案的关键。好像曾在哪里看过，八个圆点整齐排列的图形——

「那么……就以犯案时间来缩小嫌犯的范围吧。」

即便死前讯息的内容十分令人在意，我仍压下这股心情，开始从其他角度推理。依据我与南先生至今的实绩，要优先采纳谁的意见，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。

我取出记事本，重新检阅先前整理好的情报。

虽然预测的死亡时间尚未出炉，但旭川朝日吩咐南先生预约麻将馆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。由于南先生有留下通话纪录，绝对错不了。在这个时间点，旭川朝日肯定还活着才对。

发现遗体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分。

换言之，受害者是在下午四点十分至晚上六点四十分，也就是在这两个半小时内遭人杀害。以时段来说，是「正元社推理文库创刊五周年纪念派对」举办到结束的时间。

「在犯案时间能进出房间的人，分别是持有备用钥匙卡的春山先生、拥有万能钥匙卡的饭店员工，以及——旭川老师的熟人。」

客房的房门是采自动锁，因此房间内的人能轻松把门打开。假如受害者主动邀请犯人进入房间，很可能是熟人所为。

不过身为受害者的旭川老师，是个资历很深的作家，又是时下的当红作家，所以光是他的熟人，在今天的会场上可说是多不胜数。

「嗯～果然仅凭目前的情报，根本无法缩小嫌犯的范围。假如能有更多线索就好了……感觉上该是鉴定结果出炉的时候，要去打听一下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南先生？你有在听吗？南先……」

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。

南先生——并没有在听我说话。他翘着脚、不停旋转手中打火机的同时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，完全没有将坐在旁边的我放在眼里。

而且，他的表情严肃到令人胆寒。

与平日那种充满恶意的笑容恰恰相反，他抿着唇瓣，嘴唇呈现一字形，藏在眼镜后的眼眸则是阴沉到冷冽如冰。

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南阳露出这样的表情陷入沉思。

这股近乎异常的紧张感将我淹没。我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，被现场气氛震慑住了。经过三分钟左右的时间——

「……放弃。真是无聊透顶。」

南先生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，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
「咦？咦……南、南先生？」

「先退场了，我可不想搅和进这种事件里。」

南先生以听似唾弃，甚至近乎鄙视的语气这么说。

然后，他头也不回朝着电梯的方向直直走去。我的思绪跟不上这个突发状况，就这么呆站在原地——不对，是呆坐在沙发上。

3

虽然我抱持一丝期待，认为南先生只是嘴上说说，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，但是经过一个小时，他依然没有回来。

看样子，他是真的放弃继续查案。

说是放弃查案，但我们并未以侦探的身份受理这个案件。与他经常主动请缨，最后却半途而废的情况截然不同，这次单纯是他巧遇命案现场，无须对本次事件担负一丝责任。

因此，即使南先生中途放弃调查事件，也不能予以谴责。

但是……

但是啊！

我到现在仍难以置信。

他好歹是自诩侦探之人，竟然放弃继续追查自己遭遇的杀人事件。

南先生至今放弃的案件，该怎么说呢？全都不是关乎他人生死的重大事件。没有杀人也就无须解谜，以往那些都不是他口中「能够当成推理小说题材的事件」。

基于上述原因，我才会无法相信眼前这样的结果。

毕竟这起事件——真要说来是挺有趣的吧？

我明白这么说太过轻率了，不过这起杀人事件，现场可是留有化为暗号的死前讯息喔。假如连这种事都无法当成题材，还有什么事件会适合呢？

不知为何，这起事件似乎无法触动「极恶侦探」的心。

到底是哪里不适合呢？

是什么原因令他感到无趣？

算了，反正南先生这个人就是爱耍帅，或许是他……不对，很可能是他绞尽脑汁都解不开暗号，才假装选择放弃而趁机逃跑。

不过——

南先生刚才的表情，严肃到令人心惊。

我现在只能认为他是心情不好才放弃查案。「极恶侦探」南阳，我多次与他一起查案，自认为很清楚他的价值观与感性，不过，到头来似乎是我太过自负。

我对他根本一无所知。

「……毕竟，我连他其实是个适合戴眼镜的帅哥都不知道嘛。」

我喃喃说着这般无意义的话语，重新回到三十六楼的休息区，从贩卖机买杯饮料后，就找张沙发坐下，翻开笔记阅读调查的结果。

南先生离去后的一个小时，我以自己的方式调查了事件。

并非基于他人所托，单纯是自我满足的行为。老是浮现在脑中的死前讯息——命案现场的那八个红点，直到现在仍挥之不去。

面对只差一步就能解开的谜团，我说什么都无法放弃，于是决定挺身挑战「极恶侦探」弃之不理的谜团。

「……嗯，那果然是——」

「您是早乙女小姐吧？」

当我跟笔记本大眼瞪小眼时，上方突然传来搭话声。我抬头望去，发现来者的脸庞位在很高的位置。就算我不是坐在沙发上，也不难看出对方的身材十分高挑。

「啊～由良先生，辛苦了。」

「嗯，您也辛苦了。」

男子露出柔和的笑容。虽然他的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，但由于表情跟说话语调都相当温柔，因此完全不会令人有压迫感。

由良先生是隶属于搜查一课的刑警，记得阶级是巡查部长。从他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龄来看，应该是相当优秀的精英分子。

我会结识他……真要说来，也没有那么熟识，只是过去在「保土原诊所杀人事件」中，彼此见过面而已。他就是当我表明隶属的侦探事务所时，惊讶地回了一句「您、您是昭和侦探事务所的员工吗！」的那个人。

「早乙女小姐，您现在是一个人吗？」

「嗯，可以这么说。」

由良先生听完我的回答后，先是稍微确认周围，然后迅速坐在我的身旁，用手掩住嘴巴，在我的耳边小声提问：

「话、话说南侦探呢……？」

「南先生嫌这起事件太无聊，已经先离开了。」

「——好耶！」

由良先生用力握紧拳头，摆出胜利的姿势。光看他欣喜若狂的反应，不难明白警方是多么厌恶名为南阳的侦探。

「……啊，抱、抱歉，他好歹是您的上司。」

「不会，请别在意，我完全能够体会您的心情。」

「啊哈哈……我并没有讨厌他喔，只是不擅长应付他。」

由良先生露出尴尬的微笑。

「不过～只要得知南侦探不在这里，心情就轻松多了。老实说，那个人比一般的难搞上司更严格，每当我稍有疏失或遗漏，他就会冷嘲热讽地大声谴责……偏偏他指摘的事都正确无误，害我完全无法回嘴。」

有才华却性格恶劣之人，任谁都难以招架。这种惹人厌的感觉……对了，就跟引退后却常来社团露脸的前辈没两样。

「话说回来，早乙女小姐，您不跟南侦探一起回去吗？」

「那个……有些事情令人很在意。」

「令人很在意的事？」

「就是受害者留下的死前讯息。」

「啊～确实有这档事呢。」

由良先生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。看来现实中的警察，果然不会那么执着于死前讯息。比起那种解开后也无法当成证据的谜团，他们更重视指纹或不在场证明等等，一旦查明就能当成关键证据的事物。

「那么，如果您有任何线索，请立刻通知我喔。」

语毕，由良先生便起身离开沙发。这想必只是社交辞令，因为从他的态度中，能明显感受到他根本不期待我的推理。

面对准备返回命案现场的由良先生，我连忙起身叫住他。

「那、那个，由良先生……您刚才说了吧？假如我有线索的话，务必要通知您。」

「唔，嗯，是啊。」

「那么，能请您听一下吗？」

我继续说：

「那段死前讯息，我好像已经解开了。」

极恶侦探放弃解开的那个暗号——

没想到这个谜团，竟然被我解开了。

4

「以结论来说，那个死前讯息代表一个数字。」

我开口解释。

明明才说几句话，我却感到莫名口渴，将买来的罐装饮料一饮而尽。大概是我太过紧张了，但这也无可奈何。

毕竟这是我身为一名侦探，身为一名实习侦探的推理处女秀。

「数字？所以是指『八』吗？」

「我当初也这么认为，并试着从今天的派对参加者中，找出名字或笔名里有『八』的人。」

在编辑的帮忙下，我拿到一份派对参加者的名单。包含主办方正元社的人员在内，一共是两百五十六名。

名字里有「八」的人总共有两位。

分别是八岛雄三（本名），以及九十九一八（笔名）。

「我以自己的方式调查过两人的不在场证明……在推估的犯案时间里，他们两人都早已离开这栋饭店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就跟『八』无关啰。」

「我重新思考后，认为单纯是想表达『八』这个数字的话，没必要将圆点排成那么工整的形状。只要随手印上八个点，应该就可以了。」

正值垂死之际，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圆点的排列与外观。倘若受害者只是想表达「八」这个数字，感觉上圆点理当排列得更为随便。

不过，这八个圆点整齐地排成两行。

很明显是蓄意这么做，十分不自然。

换言之——很可能是受害者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。

「所以我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形状——主要是放在图形上。我认为受害者想表达的意思，就隐藏在中规中矩的排列里。」

我注视着那个图案，拼死揣摩受害者的心情。

受害者遭人重击头部，倒在地上。意识随即变得朦胧，连起身都办不到。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，勉强挪动手指想留下讯息，地毯上却无法让他写字。

唯一能做的是印上圆点。

在如此状况下，受害者仍想留下讯息。

对于受害者——对于旭川朝日来说，不得不光凭圆点来描述犯人时，又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形容呢？

「在我拼命思考，揣摩受害者的想法时——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灵感。」

我的推理即将进入佳境。

为了打起精神，我深吸一口气，从嘴里吐出以下这句话。

「以结论来说——」

「咦？刚才那些还不是结论吗？」

由良先生显得一脸讶异。哇，搞砸了，打起精神后却搞砸了。明明我在开头就用过「以结论来说」这种拐弯抹角的台词，现在居然又说一次。嗯，没想到演说挺困难的。这世上大名鼎鼎的名侦探们，究竟是何时偷偷磨练过自己的演说技巧？

我轻咳一声掩饰心中的害臊，改口说：

「这八个点——代表『百』这个数字。」

「『百』？」

「由良先生，您会打麻将吗？」

「不会……我从未接触过。不过著名的麻将漫画，倒是曾看过几部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我相信您应该看过。以二乘四排列而成的八个点——在麻将里，代表一百分的点棒（注2）。」

·　·　·　·

·　·　·　·

我在记事本里画下与死前讯息一样的八个圆点。只要再画出一个长方形围住圆点，该图案便是麻将里的一百分点棒。

「点棒……啊～我确实看过这个东西。」

「在麻将里，分成一万、五千、一千与一百等四种点棒，借此计算分数。其实有时也会出现五百分的点棒。」

我开口解释的同时，也用笔在记事本画下点棒的图案。

「一万分点棒上的圆点是九个，五千分点棒上的点是五个，一千分点棒上的点是一个，一百分点棒上的点则是八个。」

「分数与圆点的数量关系好乱喔，这其中有规律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并不清楚。」

点棒为何会这样设计呢？

在很久很久以前，尚未出现点棒的时代里，麻将是使用名为筹码的棒子来计分，点棒上的圆点数量就是沿用自筹码。记得爷爷曾跟我解释过，但老实说记忆挺模糊的。

总而言之——麻将的一百分点棒，上面的圆点有八个。

这就是受害者在无法画线的画布上，历经多次失败所得出的方法。他无法在地毯写下「百」，无法在地毯写下数字「100」，更不可能在地毯写下拼音「ˇ」。但在麻将里，以麻将的点棒来说，仅凭八个点就能够表达「百」这个数字。

因此他仿照一百分点棒，在地毯印下八个点。以结果而言，是留下化为暗号的死前讯息。

对于熟悉麻将的人来说，很可能有办法解开这个暗号——反之，对于不懂麻将的人而言，就是绝对无法解开的暗号。

「根据我的调查，派对的参加者之中，名字里有『百』字的人……只有一位。」

我取出复印的出席者名单，在符合的名字画上两个圆圈。

「百田老——本名百田凉，此人是名字里唯一有『百』字的参加者。」

我如此说道。

二十岁的新人作家百田老。

他说过自己不懂麻将。

若是不懂麻将，也就难以解读这个死前讯息。

尽管接下来的推理是自圆其说，但假设犯人是百田老，这个死前讯息就合乎南先生说的第一种情况——为了避免讯息被犯人发现时遭到清除。

因为犯人是百田老——因为犯人不懂麻将，所以旭川朝日利用麻将点棒这个构想，留下死前讯息。即使讯息被发现，犯人也无法理解。上述的可能性并非全然没有。

「原来如此，麻将的点棒啊。嗯～我完全没看出来呢。您真厉害，早乙女小姐，不愧是昭和侦探事务所的侦探。」

「没、没这回事，您太抬举我了。我还只是实习侦探，再加上我刚好了解麻将，才碰巧得出答案。」

「那么——早乙女小姐，根据您的推理，犯人是名为百田老的作家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在由良先生再次开口确认的瞬间，我有一种胸口被人揪住，难以喘息的感觉。我不清楚这是紧张还是不安，总之莫名感到十分沉重。

这就是做出决断时的重担。

根据自己的推理、根据自己的想法，可能左右一个人的人生。由上述这种沉重压力所衍生而来的质量——解开暗号的喜悦，转眼间就被这个重担给压碎了。

「……我不清楚，只是个人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高。即使死前讯息指的是百田先生，但未必就是指认他为凶手，再加上我的解读方法说不定错得一塌糊涂……」

我只能说出如此暧昧不明的回答。

我明白自己的说法十分卑鄙，完全是在避重就轻、逃避责任，不过一想到如果自己的推理出错，我就害怕到无法做出任何判断。

我对自己没有绝对的信心。

真要说来——甚至希望自己的推理出错了。

「……我个人是希望，百田先生并不是犯人。」

我实在无法相信，认真面对作家这个职业，一直为此烦恼的百田先生，就是动手杀人的凶手。

「我明白了，早乙女小姐。对于您的推理，我会当成是一般市民提供的情报，心怀感激拿来参考。想当然耳，我们不会光凭这个推理就认定犯人是谁，请放心。」

由良先生似乎看穿我的烦恼。我回了一句「真是非常感谢您」，深深地向他鞠躬。

此时，一名刑警走过来，是个长相剽悍、年约四十岁的男性。

「由良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稍微过来一下。」

「啊，土井警部，请听我说，其实我刚才得到关于死前讯息的线索——」

「死前讯息？那种事怎样都行，你赶快过来。」

土井警部继续说：

「犯人刚刚来自首了——是个名叫百田凉的二十岁小鬼。」

5

事实上，警方似乎很早就盯上百田凉。

想当然耳，不是因为死前讯息的关系。

而是饭店内的监视器——在影像纪录中，拍下了百田先生出现在三十六楼走廊上的身影。

当我以既悬疑又浪漫的方式，挑战「暗号化的死前讯息」这个谜团时，警方是以既单纯又实际的手法揪出嫌犯。

这让沉迷于解开暗号的我，莫名感到羞愧。发生于现实中的事件，出乎意料都是以这种方式迎向结局吧。这里面不存在任何浪漫与情感宣泄，而是依据赤裸裸的客观证据来寻找犯人。

仅凭极主观的视角解读的死前讯息，与纯以客观角度拍下影像的监视器——究竟要以何者为优先，可说是明显到不容辩解。

听说在犯案时间造访三十六楼的访客中，没有预定住宿于该楼层的人，只有百田先生与春山先生。先撇开担任责编的春山先生，百田先生完全没有拜访受害者的理由。

基于这点，加深了警方对他的怀疑。

正当警方准备以嫌犯之一的身份，将百田先生找来约谈之际——百田先生竟然先一步前来自首，主动表示「人是我杀的」。

「……旭川老师把我当成无名作家取笑一事，我说什么都无法原谅。起初，我只是希望他能为自己在派对上的发言跟我道歉，才去那个房间找他，只是我跟旭川老师后来爆发口角，我在一怒之下，气到脑中一片空白……」

百田先生露出因后悔而崩溃的表情，嗓音哽咽地交代犯案动机。

在这之后，他被刑警们团团包围，铐上手铐带走。

我不发一语地望着这幅光景。由于百田先生一直低头看着地面，没有与我四目相交。

我到现在仍觉得难以置信——不过这就是真相吧。

尽管我针对死前讯息找出的答案，已经得到证实是正确的，我却没有因此获得任何满足，反而是一股近似倦怠感的阴郁情绪，逐渐填满我的心底。

侦探只是在打一场败仗。

南先生曾说过的这句话，如今我多少能够体会了。纵使成功解开谜团，纵使成功揪出犯人，纵使成功替受害者洗刷冤屈，我却没有一丝「获胜」的感受。

这种情况、这股感受，就是极恶侦探一直以来面对的事物吗……

「——咦？」

当包围百田先生的刑警们，成群走向三十六楼的电梯大厅时——一名男子伫立在前方。南阳，这位半途放弃查案的侦探，仿佛想挡住众人的去路般，傲然站在走廊正中央。

「南、南先生……？你在做什么？不是已经先回去了吗？」

我连忙上前关切，他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
南先生的目光一直固定在某个位置。

他以仿佛快把人射穿的眼神，瞪着被刑警们围住的百田凉——瞪着这起事件的犯人。

「十分钟。」

接着，他终于开口。

「给我十分钟，我想跟这家伙聊聊。」

虽然不能算是南先生一声令下决定了这件事，但南阳的一句话似乎对周围警察有某种程度的影响力，于是数名刑警商量后，同意在警方安排的空间里，让南先生与犯人交谈。

会谈地点安排在饭店的职员室。

南先生与百田先生隔着一张桌子对坐，我则是站在南先生的身后。其实南先生原本想与百田先生单独交谈，只是部分刑警表示「让他们独处不太好吧」，偏偏南先生坚持拒绝警方介入，因此透过消去法，最终决定由我以第三者的身份参加会谈。

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？

半途放弃查案的侦探，事到如今又想做什么？

明明事件应该已经解决了。

明明谜团都已全数解开，也揪出犯人。

「你是在针对我吗？」

南先生忽然说出此话。他毫无前兆地抛出这句话，我听得一头雾水。

他以十分不悦的眼神，瞪着坐在对面的百田先生。只是百田先生没有回答，依然低着头默不吭声。

面对行使缄默权的百田先生，南先生不耐烦地啐了一声。

「你别担心，不会出现『其实刚才的对话，我已经录下来了』这类结局，所以你大可放心。我不会把接下来的对话泄漏给警方知道——毕竟就算泄漏出去，也无法阻止你的计划。」

南先生开口说话的同时，单手摘下脸上的眼镜，露出锐利如刃的目光，并用另一只手彻底将头发拨乱。

他逐渐变回平日的南阳，变回我所熟悉的他。

感觉上像是进入状态——不对，是切换状态。

从「推理小说家」西东南，变成「极恶侦探」南阳。

「……呵呵。」

百田先生发出笑声，然后抬起头来。他也同样彻底切换成另一种状态。从仿佛快被懊悔与自责压垮的痛苦表情，转变成泰然自若的神情。

「针对你……吗？冤枉啊，我完全没有这种打算。真要说来，我还想向你报恩呢。」

先前那段哽咽不已的自白仿佛从没发生过，百田先生以流利的口条侃侃而谈。他露出淡然的眼神，直视与自己面对面的男子。

「我可是很感谢西东老师喔。你只因为是同期作家的关系，就愿意跟我这种人当朋友。即使明白你单纯是基于社交辞令才与我打交道，我还是很高兴。所以——若要被人逮捕，我情愿是由你亲自动手，希望你能为我上演一场痛快的推理秀。」

「我没理由照顾你那么多。」

「大概吧，谁叫西东老师比我想象的更优秀，个性也更别扭。」

双方以平静的语气交谈。

以专属于两人的言语，在专属于两人的世界中交流。

完全处于状况外的我，听得一头雾水。

「……你、你们到底在说什么？」

眼前情况导致我再也按捺不住，脱口说出心中的疑问。

「所谓的死前讯息，是推理小说里常用的基本题材之一，不过有时候，死前讯息又会过于让人觉得作者在自圆其说吧？」

南先生没有看向我，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始解释。

「比方说所有嫌犯的名字，都『碰巧』有个共通点，或是嫌犯的名字『碰巧』容易化为暗号，令人不禁想吐槽：『喂喂，我说作者啊，你根本是想要描写这个犯案手法，才把角色设定成这个名字吧？』类似这种粗制滥造的犯案手法，可说是屡见不鲜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假如这起事件发生在推理小说里，并且那个死前讯息便是解谜的关键，喜欢挑毛病的读者肯定会认为：『原来如此，作者是为了写八个圆点代表麻将里一百分点棒的题材，才将犯人的名字设定成「百田」。』」

「……」

什么？他究竟想表达什么？

这名男子到底是以何种立场——是以何种角度在说明？

「为了犯案手法而决定犯人的名字，堪称是推理小说的宿命。针对此事指责作者太过自圆其说，未免有些不解风情——只是唯独这次，我不得不开口吐槽，毕竟那个死前讯息未免也太贴近题材了。」

题材。

贴近题材。

「『碰巧』没有当场死亡的受害者，『碰巧』是个有毅力留下死前讯息的人，在『碰巧』只能印上圆点的状况下，『碰巧』联想到光凭圆点就能传达、近似于暗号的死前讯息，『碰巧』犯人有着能够透过麻将点棒来形容的名字，『碰巧』犯人不会打麻将——像这样的自圆其说，岂会存在于现实之中？」
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？即使我还无法明白，不过依南阳的口吻，至少能确定他早已解开死前讯息的谜团。

照此看来，南先生远比我更早解开谜团。他绝非因为无法解开暗号，才半途放弃查案。

「这种三流推理小说里才有的自圆其说，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——如此一来，可能性只有一个，表示这是有人蓄意安排的。有个自以为是的作家，蠢到无药可救的笨蛋，引发这起贴近题材的事件。」

南先生继续说：

「犯人就是你，百田。」

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。

没有一丝悬念的真相。

对于这位主动坦白罪行之人，南先生再次指认对方为凶手。

「这起事件的真相，都与常理恰恰相反。但若是从根本逆向思考，一切就合理了。死前讯息并非是在犯行后才想出来，而是先构思好死前讯息才动手犯案。」

我听得一头雾水，脑子简直快烧焦了。构思好死前讯息后才动手犯案？这算什么？天底下怎会出现这种因果颠倒的现象。

因为，所谓的死前讯息，是受害者在濒死之际留下的讯息，所以才被称为「死前讯息」不是吗？

换言之，只是灵机一动，所谓的灵光乍现。

绝不可能是事前就先构思好的点子。

「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个『百』字，事件现场才留下与麻将点棒有关的死前讯息。倘若你的名字里有『万』或『千』，应该就会留下一万分点棒或一千分点棒的图案。如果名字里有『东西南北』或『春夏秋冬』，你就会利用字牌或花牌吧？假使你的名字很难用血字在地毯上表现出来，到时就在房里准备纸笔即可。被当成凶器使用的笔电，上面的键盘也是很好的工具。真要说来，你根本不必坚持在那个房间里行凶，只要把目标引诱到能让你实行犯案手法的地点，再动手杀掉就好——唯独这起事件，说穿了就是无论犯人拥有什么名字，你都会安排出看似谜团的暗号。」

这有别于受害者在临终前，非得赶紧留下死前讯息不可的情况。

思考时间应该相当充裕。

南先生说到这里稍做停顿，然后才继续解释。

「因为这次留下死前讯息的人——就是犯人，也就是你。」

我错愕到瞪大双眼。虽然南先生从刚才便一直在说一些难以理解的内容，不过这句话堪称是其中之最。

「什﹑什么？留下那则死前讯息的人是……百田先生吗？并不是受害者旭川老师？」

死前讯息缺乏公信力的理由之一，就是「无法否定是犯人伪造的可能性」。

难道南先生想表达的是这种情况？

犯人为了掩饰罪行、为了扰乱搜查，在现场伪造出死前讯息。

在此次事件里，并非绝无可能出现这种情况。就算是受害者亲手用鲜血印下八个红点，但只要犯人趁着遗体出现死后僵硬现象之前，也就是目标刚死亡的时候，抓起受害者的手代为留下讯息，便能轻易完成代表一百分点棒的图案。

这种事并非不可能。

真要说来，反倒是极有可能。不过——

「请、请等一下，南先生，这太奇怪了，简直是奇怪透顶。你说留下那则死前讯息的人是百田先生……怎么可能啊？因为那则死前讯息指认的人，正是百田先生喔！」

为了扰乱搜查，故意留下表示其他人姓名的死前讯息，至少还说得通，也能理解这么做的意图为何。

不过，犯人亲手伪造的死前讯息，竟是指出自己的名字？

一般来说，根本没必要特地这么做，简直是太荒唐了。

「此次事件，就是出现这种『荒唐』的情况。」

面对大感困惑的我，南先生以十分平淡、云淡风轻的语气说。

「受害者旭川朝日，很可能是当场死亡。身为犯人的百田凉，利用尸体的手伪造出死前讯息，将代表自己名字的八个点印在地毯上。」

「这、这是为什么？」

「我就是为了确认此事，才重新回到这里。当初我认为这个死前讯息太过庸俗，因此决定先离开，但后来又觉得让犯人溜掉的话，心里会很不是滋味。」

南先生说完，百田先生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「我可没有小看大名鼎鼎的西东老师。对于一百分点棒那种暗号，我相信你一定能轻松识破。」

「我问你，其实你会打麻将吗？」

「会打，不过不太擅长计算点数。由于我不想参加什么麻将大赛，因此去年跟今年都以不会玩来推托。与不熟的大叔们连打好几个小时麻将，我可是敬谢不敏。」

随后他又补上一句「那段时间，我情愿拿来思考与小说有关的事」。

语毕，百田先生瞄了我一眼，令我感到背脊发凉。他没有一丝愧疚、悠然自得的眼神，此刻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。

「若是问我为何这么做……基本上，这算是一场游戏。因为我原先就打算被捕，想说机会难得，决定来玩点花样。为了报答照顾过我的西东老师，于是利用名为死前讯息的解谜要素，筹备这出符合推理小说的节目。」

「只是水准太低，让人以为是在针对我罢了。」

南先生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悦，继续说道。

「毕竟这起事件跟我的出道作一样，都在解谜要素中加入死前讯息。害我以为你是故意透过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，讽刺我说『你的作品就只有这点程度』。」

「西东老师，你的被害妄想症太严重了，我可是很喜欢你的作品喔。尽管诡计的部分……老实说是有点那个……不过角色塑造得非常好。我原先以为西东老师喜欢这类单纯的题材，所以才想出一百分点棒的死前讯息。与其说我降低谜团水准，倒不如说我是想避免采用过于艰涩的暗号……没想到却造成反效果。」

百田先生表情柔和地露出苦笑，双肩一耸。

「……南先生的出道作品里，是出现怎样的死前讯息呢？」

我好奇地发问。南先生表示：「说出来就等于破梗了，你确定要听吗？」我随即回一句「无所谓，反正我也没兴趣看」。南先生露出略显哀伤的表情后，开始解释。

开口说出他以作家身份出道的作品中，最关键的线索。

「作品中的四位嫌犯，名字分别是『本田（HONDA）』、『川崎（KAWASAKI）』、『铃木（SUZUKI）』与『山叶（YAMAHA）』。受害者则以鲜血画出一个音符的图案。」

「难道说，结局就是名叫『山叶（YAMAHA）』的人是凶手吗！」

灵感是来自于该厂商也有制造乐器吗！只因为「本田」、「川崎」、「铃木」与「山叶」等机车制造商里，唯独「山叶」制造的乐器也很有名吗！

面对忍不住如此大喊的我，他的答案是：「对啊，真亏你知道。」

不对不对不对不对。

喂喂喂喂，这也太废了吧！

真是好烂的暗号！

明明嫌弃这世上的推理小说都喜欢自圆其说，自己却采用一个自圆其说到极致的死前讯息题材。虽然听说过南先生很不擅长构思作品的诡计……但我没想到竟然到这种地步。即使是《柯南》的动画原创剧情，也好歹会设计比这更讲究的死前讯息。

我有股冲动想大肆吐槽，但最终仍强忍下来。纵然此事带来的冲击，足以把现场沉重的气氛全数吹散，我还是努力保持严肃的态度。

不能让整起事件以搞笑的方式收尾。

因为——还有谜团尚未解开。

「百田先生。」我问：「假如刚才说的全部属实……你此次的犯行，全是预谋犯案吗？」

百田先生刚才说过，他原本就打算被捕。若是冲动犯案的凶手，势必不会说出这种话。

不光是如此，假如死前讯息不是出自受害者，而是出自犯人之手——倘若犯人在事前就细心琢磨过，想出能意指自身名字的暗号……

那也不算是冲动犯案。

绝不可能是一怒之下动手杀人。

「你向刑警供称『无法原谅他取笑我是无名作家』，以及『爆发口角而一怒之下动手』，这些全都是谎话吗？」

「没错，你说对了。」

百田先生随后补上一句：「这是很正当的动机对吧？」

他以坦率到令人心惊的方式，收回曾经说出的自白，并且亲口承认这起事件是有计划性的犯罪行为。

「为什么……为何要这么做？为何你要杀死旭川老师？」

既然不是冲动犯案，既然不是一时之间无法控制情绪——

为何他要杀人呢？

「西东老师，相信你早就知道了吧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相信西东老师一定能理解我的感受。」

南先生不发一语。他仍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，始终闭口不答。

现场陷入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，经过数秒后——

「因为我想要名气。」

百田先生说出答案。他以没有一丝阴霾的清澈眼神说出这句话。唯独内心没有任何愧疚的人，才有办法露出这样的眼神。

「名气……咦？这是什么意思……」

「早乙女小姐，我可是一名作家喔，因此我的动机——我的行动原理，势必只有一个。我想要名气，想让更多人阅读我的作品。这就是我的心愿，我唯一的心愿。」

百田先生看着大感困惑的我，口沫横飞地继续解释。

「相信你早已听说……我的出道作并没有大卖，根本挤不进销售排行榜。在各个网路书店的排名，也是猛然一看还算不出是几位数的名次。想当然耳，再版的机会十分渺茫，而且听说出版社陆续收到各书店的退货。我的作品卖不出去，只是——似乎并非因为我的作品太过无趣。」

作品没有大卖的原因，问题不是出在内容上——我早就从旁人口中得知，这不是百田先生的自负或输不起，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。

担任责编的春山先生曾说过，百田老的小说很有趣，却很难推销。

由于以推理小说而言，作品的完成度太高，导致包装上难以传达出内容的有趣，无论用何种标语都等同是在泄露剧情。

「如果是内容太无趣，我反而能够接受。假如让众多读者欣赏后，换来的感想是『真无聊』，我还能够把问题归咎在自己身上，都怪自己缺乏才能而死心。但是，作品没办法卖出去——未能让读者欣赏我的作品，这种时候又该怎么办？」

百田先生仿佛抬头向虚空发问。他提问的对象不是我们，而像在询问老天爷，或是询问掌管小说的神明。

「『内容很有趣却难以推销』、『内容很有趣却难以包装』……我不知听人这么说过多少次。不仅是出道作，连后续作品的提案也都换来相同的评语。老实说，我好想大骂『别开玩笑了』，或是『既然内容有趣，该如何推销出去是你们的工作吧』。」

百田先生扬起嘴角，以自嘲的语气丢下这句话。

「到头来，像我这种无名新人的作品，在没有任何话题性的情况下，根本没人愿意拿起来翻阅。获得新人奖的光环，早在很久以前就消耗殆尽。若是我能理解时下的流行、向畅销要素看齐，结果应该会不一样……但我说什么都不想那么做，也做不到。」

百田先生吐完苦水后，抬头望向南先生。

「西东老师，你倒是能毫不排斥地做到这点。你有别于我，是『为了成为作家而成为作家』。你在理解时下流行、研究过畅销要素后，持续回应读者的需求，贯彻职业作家应有的态度。」

「还好啦，我只是喜欢推理小说家这个名号以及版税制度，才从事这份工作。我不同于你这种天才作家，对于笔下作品没有任何坚持，还经常有『是否有其他人能帮我写呢』这种想法。」

……不，以一名作家而言，这种心态应该不可取吧？

「像你这种『为了创作小说而成为作家』的人，应该很鄙视我这种职业作家吧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会鄙视你？真要说来是恰恰相反，其实……我羡慕到难以自拔。能够向畅销要素看齐也是一种才能。而我就是没有这种才能，对我来说太勉强了……我只会写自己觉得有趣的作品。」

「这算是一种任性，不是专业作家该说的话。」

「我明白自己的发言缺乏专业意识。我十分清楚，这是因为自己没有努力写出受欢迎的作品，没有努力勾起读者的兴致。不过，就算这样……我仍是办不到。对我来说……那不过是向现实妥协罢了。」

为了成为作家而成为作家。

为了创作小说而成为作家。

彼此原则似是而非的两人，面对面对峙着。明明志在相同的职业，明明追逐相同的梦想，明明以相同的语言在交流，两者却有如鸡同鸭讲。

仿佛双方身处在不同的次元，打从根本就有所出入。

「我……只是想得到公正的评价。不过凭我的写作风格，连站上擂台的资格都没有，无人愿意阅读我的作品。唯一能仰赖的出版社，只会推销已经大卖的作品，根本不肯花钱在无名作品上……害我陷入走投无路的局面。在这一年里，我不停为此烦恼，始终没办法想开一点，甚至曾考虑过切下双手，或是直接把双眼挖出来。」

百田先生说出这番话时的嗓音跟语调，有别于惊人的内容是相当平静，但隐约能从这般平静的态度，感受到某种非比寻常、近乎癫狂的念头。只会写自己想写的内容，只愿意写自己想写的作品——无法接受任何妥协，埋头于创作的这种想法，究竟为他带来多么痛苦的折磨？

「经过不断思索……我终于想到一个好方法。像我这种无名新人的作品，在没有任何话题性的情况下，势必没人愿意阅读——既然如此，只要自己制造出话题性就好。」

「！」

刹那间——

一股冷颤从背脊直冲脑门。

大脑擅自做出最坏的想象。骗人，不可能，太荒唐了，这是常人会有的想法吗？会产生这种想法，会联想到这种方法——就是名为作家的生物吗？

「……制造话题……是吗？」

我的嘴巴完全不受控制，重新确认这个恶毒的答案。

「百田先生，你为了制造话题……动手杀死旭川老师吗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百田先生十分坦率，以坦率到近乎残酷的态度，点头认罪。

「就是常人口中，利用炒新闻来制造商机的手法。世人对于不受欢迎的无名新人的作品不感兴趣——但是杀人犯的作品，我相信会勾起大家的兴致。」

「……只、只为了这种事情！」

「或许对你而言只是『这种事情』，不过早乙女小姐，这对我来说就是一切，就已经是一切了。让更多人阅读我的作品，唯独这件事——便是我的一切。」

「！」

「由于重点只有『我要成为杀人犯』，因此说句老实话，被杀的对象无论是谁都行。总之，我需要一个会与我爆发口角，令我一怒之下动手杀人也不足为奇的目标……于是旭川老师和春山先生就成了候补人选，不过最后基于好感度，因为我讨厌旭川老师，便决定动手杀他。」

一股恶心感，一股近似恐惧的恶心感油然而生。

我感到头晕目眩，没办法站稳身子，几乎快当场倒下，但我仍用手撑在桌子上，拼死维持住意识。

好可怕，眼前这个生物好可怕。

我无法相信他与我一样都是人类。

如果是基于愤怒与憎恨杀人，我还能够理解；如果是一怒之下动手杀人，我还能够理解；如果是遭人嫌弃是无名作家才愤而杀人，我还能够理解。

如果以杀人为「目的」——尽管我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，但至少还在理解范围内。

只是，眼前的男子不一样。对他来说，杀人并不是「目的」，而是一种「手段」。

他为了让自己的作品能够大卖——为了让更多人阅读自己的作品，只把杀人当成一种制造话题的手段。

「这、这么做是不对的！绝对错得离谱！你觉得自己做出这种事、抱持这种想法，能够得到原谅吗！」

「这么做是不对的，是无法得到原谅的，那种事我也心知肚明，因此我选择被捕。在被警方带走后，遵循日本的法律接受制裁。毕竟我杀了一个人，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。」

不管我如何厉声斥责，百田先生依然没有丝毫动摇，有如早已接受一切般，以既平静又沉稳的嗓音说道。

「大家很容易误以为我很年轻，但我已经二十岁，早就超过受少年法保护的年龄。不仅无法减刑，个人资料也不会受到保护，牢狱之灾肯定是免不了。我在监狱里赎罪时，将有很长的时间能够思考，思考自己在得到『杀人犯作家』这个顶级封号后，撰写推理小说的点子。」

「！」

难道说——

百田先生早就设想到这种地步了？

在犯案后坦率接受惩罚，在判决后坦率接受徒刑——他在冷静算计过所有一切后，才决定采取名为杀人的手段吗？

这个国家十分包容犯罪者，只不过杀死一个人，根本不会被判处死刑。

即使刑期会依照判决而定，但是初犯原则上不会被关超过二十年。若是配上优秀的辩护律师，并且成为模范囚犯，刑期可能不出十年就结束了。

不出十年，他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。

明明杀了一个人——却又多亏杀了一个人，得以实现愿望。

这样的他，实质上根本没有接受任何制裁，甚至连制裁都包含在他的心愿里。

他反过来利用日本这个国家的法律，亲手满足自己的欲望。

完美犯罪。

这是完美实现犯人愿望的犯罪。

无论是犯行，以及犯行后接受的制裁，全都一如犯人所愿。

「事实上，我早就决定好下一部作品的主题，有许多已经构思好的点子。真令人期待呢，等我的刑期结束，从牢里出来之后，我与我的小说们，将会以最棒的形式问世。」

百田凉露出笑容。

他脸上的笑容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波动，却又激动得扭曲至极。

赢不了。没人能战胜这种犯罪者。

以守法之人为前提、以良善之人为前提，任谁都没办法赢过他。

面对这种犯罪者，对我来说，对一名侦探来说，完全无能为力。

「南、南先生……」

我以求救的心态呼唤侦探，但南先生不发一语，只能以极度不悦的眼神狠瞪着对方。

此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房门被稍稍推开，由良刑警探头进来说：

「不好意思，南侦探，差不多是时候了……」

我低头看手表，发现时间早已超过十分钟。

百田先生随即起身，横切过我们面前。

「再会了，西东老师，下次见面时，我应该已是畅销作家。倘若你到时仍是一名作家，就让我们再聊聊关于小说的话题吧。」

他以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，却又令人排斥到难以忘怀的口吻，说出这番话。

听起来像在炫耀自己的胜利。

房门关上后，职员室里只剩下我和南先生。

犯人被捕了。一切谜团都已经解开，犯人终将入狱服刑。

假如在推理小说里，这会是可喜可贺的结局。

但是，侦探们的心几乎被仅存于现场的决定性挫败所压垮。

6

隔天，「畅销小说『KONAMIKAN（粉蜜柑）』的作者逝世」这则新闻，经由各大媒体的报导，令世间一片哗然。

身为犯人的百田凉，其姓名理所当然也被公诸于世。

「犯人是推理小说家，杀人动机是忌妒吗！」有着这类见解的新闻，我已不知看过多少次。

无论是电视新闻、报章杂志或网路消息，对于名为百田凉的男子——对于名为百田老的作家，不断争相重复报导。甚至包含一些琐碎的生平事迹与个人资料也被公开，我都快数不清大众媒体已经报导过多少次他的消息。午间谈话节目请来的著名评论家与知性派艺人们，在提及百田先生笔下作品的内容时，还恣意把一些偏激的句子断章取义地提出来，以「会写出这样的文章，果然作者的内心深处……」这类论调，进行各种自以为是的分析。

这一切对我来说，只觉得是一种宣传手段。

换作是企业，倘若没有支付上千万日圆成为赞助商，根本无法在大众媒体上播放广告。不过百田先生，成为杀人犯的百田先生，却无须花一毛钱，就能让世人认识自己的存在。

这既是蓄意引发的炒新闻宣传手法——也是没能让世人察觉这是一种宣传方式，暗中产生宣传效果，称之为「秘密行销」的手法。

结果，作家百田老的出道作《食罪》开始热卖。

热卖到造成风潮，热卖到疯狂抢购。各大书店的存货瞬间被一扫而空。

原先卖不出去的作品，在作者犯下杀人案件的瞬间，立刻以冲天之势变得畅销。

想当然耳，各大媒体也开始报导「热卖」一事。在网路上：「这样抢购杀人犯的作品，真怀疑那种人的脑袋在想啥。」、「作者在写作时又不是犯罪者，不觉得这种论点太偏颇了吗？」、「帮忙贩售杀人犯的作品，出版社跟书店也难辞其咎。」、「作品本身又没有错。」、「话说这本书真是有趣到爆炸耶。」、「才怪，无聊死了，完全能感受到作者摆出一脸跩样，令人嗤之以鼻。」、「他是终结『KONAMIKAN（粉蜜柑）』系列的战犯。」、「想批评的家伙，先看完作品再来谈啦。」、「书中手法根本是抄袭另一部作品。」、「真有趣，有种终于读到推理小说的感觉。」、「明明能写出这么有趣的作品，为何要成为杀人犯啊？」、「绝大多数的天才作家，脑袋肯定都有问题啦。」出现诸如此类的论调，结果又掀起另一波话题，让作品再次狂销。

尽管出版社主动回收书籍，但在决定回收时，该作品的首刷早已在各书店销售一空。

虽然出版社不可能再版销售，不过当市面上的实体书陷入绝版状态后，这次换电子书被疯狂抢购。各大电子书网站的排行榜第一名，全被《食罪》囊括。经过三天左右，电子书宣布停售，这下子换成非法下载大肆猖獗。

大家都在阅读这部作品。

大家都开始阅读这部作品。

因为大家都在阅读这部作品，导致更多人跟着阅读这部作品。

至今不曾关注过这本书的人们，开始争相阅读作家「百田老」的作品。

一切发展都如同犯人的预期。

照此情况发展，数年后——等他出狱后，或许当真会成为一名畅销作家也说不定。虽说刑期已满，不过当杀人犯的作品发行上市，势必又会引发议论，在世间掀起骚动——在引发话题后，到头来仍会让作品大卖。

当然，前提是作品要十分有趣。只是对作家百田老而言，他早已克服这个大前提。从「十分有趣却很难推销」的评价除去「很难推销」后，就只剩下「十分有趣」了。

内容有趣，又具有话题性，这样的作品怎么可能不畅销？

我如今终于明白，南先生为何没有将饭店职员室内的那场对话录音存证。因为，就算把当时对话的录音档提交给警方，彻底揭穿百田老的阴谋，也无法改变任何事。

纵使罪名变成预谋杀人，刑期多少会加重一些，但还是不会被判处死刑。百田先生终有一天会出狱，并且出版新作。

倘若将「为了成为畅销作家而杀人」这个真相公诸于世，百田先生会被人更加鄙视、遭人更加批判——并且，比现在更具话题性。这么一来，他的作品有可能比现在更加热卖。

怎么做都预防不了。

一切的一切，都被杀人犯操控于股掌中。

对我来说，根本无力改变。

「咦，早乙女小妹，难道那本书是《食罪》吗？」

事件结束一周后的某天，在昭和侦探事务所里，终于从旅行归来的昭和所长，看着我桌上的书如此说道。

「你真厉害耶，目前市面上已经买不到那本书了。听说在网拍上，已是价值超过十万圆的抢手商品喔。」

「……因为我答应过，在事件之后会买这本书。」

「嗯～话说回来，那是什么样的故事呢？」

「我没有看……也不打算看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总觉得一旦翻来看，就像是认输了。」

我明白自己这句话只是不服输而已。

话虽如此，我还是很排斥。很害怕在阅读完后，得到的感想是这本书很有趣。

我认为，一旦冒出这种想法，自己就输了。

「所长。」我开口提问，「有时发生极为残忍的杀人事件后，被捕的犯人会表示『我就是想被判死刑才犯案』，不是吗？」

「对啊，与其说是有时，不如说定期会出现这类麻烦的自杀志愿者。」

「在逮捕这种人，将其犯罪的证据摆在眼前，让他被判死刑时——警方、检方、律师与侦探能算是『获胜』吗？」

这群人是拼尽全力，逮捕自愿被抓的犯人。

拼死收集好证据后，让犯人接受如他所愿的刑罚。

到头来，这是有意义的行动吗？

「这类问题，无法用『获胜』与『落败』来讨论吧？我们不是上帝。无论是谁，都只是不遗余力地履行自己的责任。警方有警方的责任，检方有检方的责任，律师有律师的责任——然后，侦探有侦探的责任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不过我能体会你的感受，包含想讨论『获胜』与『落败』的心情也是。因为，连南小弟在内，他也饱受类似的事情所苦。」

「南先生也一样吗？」

「早乙女小妹，就让我来告诉你南小弟成为侦探的理由吧。」

所长继续说道。

「放心，我这次不会骗人，以下是『极恶侦探』真正的诞生秘辛。」

所长以这段话为前言，接着缓缓道来。

道出「极恶侦探」的诞生秘辛，南阳解决的第一起事件。

这件事发生在南阳还不是作家也不是侦探的时候。

发生在他仍住在老家当米虫，一心想成为作家的时候……冷静想想，这其实是可悲至极的状态，不过此事与主题无关，因此就先忽视吧。

在他老家附近发生了一起事件。一位年过八十的女性，从家中楼梯摔落身亡。

所长表示，南先生与该名女性没有特别熟识，只是相遇时会彼此打招呼的关系。

这位女性与同龄的丈夫相依为命。

丈夫因病导致下半身瘫痪，在无人照顾的情况下，就连要从床上起身都办不到。由于在预估的死亡时间只有丈夫一人在家，因此警方决定以妻子意外滑倒的方向展开搜查。

由于事发地点在住处附近，跟着跑来看热闹的南先生，却揭穿这起事件的真相。

这就是侦探南阳解决的第一起事件。

他成功解开长年卧病在床的丈夫，利用宛如魔法般，即使躺在床上也能将妻子推下楼梯的犯案手法，证实丈夫是抱持明确的杀意。

多亏侦探的活跃，这起事件顺利真相大白，犯人遭到逮捕。

不过，身为犯人的丈夫，坐着轮椅被警方带走时，说出以下这句话。

——太好了，这下子我就能接受更好的照顾。

打从一开始，丈夫似乎就决定找个时间去自首。就算没有南先生帮忙解决这起事件，他也打算坦白说出自己的罪行。

因为这就是犯人的目的。

听说事后才发现，遇害的女性患有老人痴呆症。

罹患失智症的妻子，照顾着长年卧病在床的丈夫——高龄者照顾高龄者，常人口中的「老老看护」就是这对老夫妻的现状。

妻子在罹患失智症后，仍为了丈夫鞠躬尽瘁，只是照顾水准日益下滑，令丈夫一直以来累积了太多压力——

所以，他决定杀死妻子。

杀死妻子，为的是在监狱中得到照顾。

这个国家十分包容犯罪者，只是杀死一个人，根本不会被判死刑。

在狱中的受刑人，若是生病就会得到医治，若是达到需要看护的年纪，就能接受人道的照顾。当然所有花费，都由人民缴纳的税金支付。

南阳首次揪出的犯人，依据日本法律，目前仍在监狱里服刑。

而且，他接受着失智症妻子所无法办到，十分完善的照顾。

「事件结束后，南小弟后悔不已。对于解开谜团而洋洋得意的自己，他打从心底感到可耻。『为何我没有更加玩弄犯人？』、『为何我没有以更彻底的方式，折磨犯人的内心？』……记得他那时像在念咒般，喃喃自语地不断重复这几句话。」

附带一提，负责该起事件的刑警，就是当时仍隶属于警察组织的昭和所长。根据所长解释，他和南先生就是在那时候结识的。

「事件不分『获胜』和『落败』，不过南小弟以『获胜』跟『落败』去衡量事件——而且，南小弟在那天落败了。犯人取得胜利，侦探吞下败仗。对于南小弟来说，他无法把这种想法抛诸脑后。」

这就是「极恶侦探」的诞生秘辛。

内容既不戏剧性，也没有冲击性，只是如此凄惨、如此阴郁。

「在那之后，立志成为作家的南阳，之所以会从事类似侦探的工作，个中理由与正义感丝毫无关，也没有一丝对于求知的好奇心。他完全不执着于解开谜团，目标一直锁定在犯人身上——这就是『极恶侦探』。」

「……」

侦探只是在打败仗。

事到如今，我能切身理解他所秉持的主张。

在这个世上，存在绝对无法战胜的犯人。

在这个世上，存在无法以法律制裁的恶棍——存在远比这类恶棍更加恶劣，因期待受到法律制裁而做出恶行的恶棍。

所以，南先生才决定彻底将犯人逼入绝境。

他从不仰赖法律，从不遵循正义，只顺从自己的恶意与施虐心。

在理解侦探无法获胜的同时，也为了对犯人还以颜色而采取行动。

不过，即使是「极恶侦探」，也会碰上无法制裁的犯人。

百田老就属于这种类型。

单纯为了让作品畅销，甘愿牺牲自己的人生——面对这种过度执着于作家之路的犯人，南阳根本无能为力。

「早乙女小妹，你知道南小弟的笔名有着怎样的由来吗？」

「咦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西东南，这个笔名不知为何没有「北」。

我原本有想问清楚，只是后来忘记了。

「如果你开口问他，他应该会直接说出答案。」

「……」

开口问他，他便会直接说出答案。原来他没有刻意隐瞒此事，或是得要喝醉才会不小心说溜嘴，想想确实很符合南先生的作风。

「——为了不输给任何人，南小弟才取了这个笔名。」

「为了不输给任何人？」

「为了不输给任何人，为了没有『败北』。」

败北——北。

只要没有北，就不会输。

就是基于这个期望，才取了这种笔名。

西东南。

「这个笔名，还真是符合南小弟不服输的作风，对吧？」

「就是说啊。」

我点头同意。

相隔一段时间后，南先生来到事务所。他应该是一如往常，因为作家工作告一段落，才跑来这里闲晃。自从那起事件后，我过了一周才再次见到他。

南先生和平常一样，很快就跑到顶楼抽烟。

我没有想太多，随即跟了上去。

南先生没有理会我，靠着围墙径自吞云吐雾。这情况跟当时一样——跟我决定成为侦探的那天，感觉上十分相似。

我有稍做调查，「败北」这个词汇之所以用到「北」字，是因为「北」有「逃跑」的意思。

既然如此，西东南这个没有「北」字的笔名，除了「不输」以外，或许还有「不能逃避」的含意。

侦探就是在打败仗——斩钉截铁说出这句话的他，至今仍投身于侦探业界。明明比任何人都不服输，却直到现在依然从事着老是落败的侦探工作。

说什么都不能逃避。

无论打输多少次——为的就是将「败北」二字塞给对手，而非自己吞下。

「极恶侦探」南阳。

在这起事件里，侦探输得一败涂地。

犯人在体无完肤的状态下，取得胜利。

这也无可奈何，都怪对手太难缠了。面对那样的犯人，侦探根本没有任何胜算。

不仅是一如往常，而是吞下比以往更彻底的败北。

就算如此，这位侦探今后也必定会——

「关于我接下来要推出的新作。」

此时，南先生突然开口。

「我的大纲终于通过了。得到春山先生的首肯后，接下来准备动笔。」

「咦……啊、嗯，那真是恭喜你了。」

「难得听见春山先生如此赞赏，他还说作品中的诡计很有趣喔。」

「喔～真难得呢。之前听说你不擅长构思诡计，看来只要有心，你也能够办到嘛。」

「那还不简单，因为——我只是照抄这里面的内容罢了。」

南先生说完，从连帽皮夹克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本黑色皮革小册子。书上各处都贴着胶带，看得出来是修补的痕迹。

咦？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本小册子……

「啊，那不是百田先生的笔记本吗！」

我想起来了。之前曾在派对会场外，看见百田先生专注地翻阅这本小册子。由于他会把创作的点子写在里面，因此对于非电子化派的他来说，那是这世上唯一的题材本。

「南、南先生，那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？」

「捡到的，我看见它被丢在垃圾桶里。」

「这种情况不叫捡到，而是翻垃圾桶吧……不对，请、请等一下，怎、怎么会呢？为何百田先生会把题材本丢在垃圾桶里……」

「那也无可奈何啊，若是不扔掉，里面的内容会被警方看见。」

南先生继续解释。

「作家百田老的整套计划，是动手行凶后被警方逮捕。如此一来，他就不能把题材本带在身上。一旦以头号嫌犯的身份被警方带走，私人物品理当会遭到没收。即使能够拿回来，内容都会被警方检查过。对灵感外流一事警戒到坚持采用手写记下点子的那家伙而言，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。」

因此，百田先生才会扔掉题材本。在被警方没收前，自己先亲手扔掉。

「……既然如此，他在会场外专注翻阅小册子的内容，是因为——」

「大概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。他决定趁着最后的机会，重新翻阅这个再也见不着的题材本，回味自己拼死写下的点子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他扔掉小册子的地点，就是派对会场附近厕所内的垃圾桶。想必是没空烧掉，或是没空拿到很远的地方丢弃。尽管小册子已遭到破坏，但只有受损八成左右，轻轻松松就能修复。」

「那个，所以你把百田先生丢弃的题材本给找回来吗？究竟是什么时候——」

不对，南先生确实有充裕的时间。他在表示「真无趣」而放弃继续查案后，经过整整一小时，才再次现身于我们面前。

南先生就是趁着这一小时的空档，寻找这本小册子。

「哼哼，这东西真不是盖的。不愧是百田老的题材本，难怪编辑部给出的评语是『内容有趣却很难推销』。这里面写了一堆与诡计相关的有趣题材。只要有这个，我数年内都不愁没题材～」

南先生望着别人的题材本，露出十分阴险的笑容——咦？他说数年内都不愁没题材……话说他刚才提到后续新作的诡计，是完全照抄「小册子」里的内容，所以很简单……

「难、难道你打算抄袭别人的创意吗！」

「嗯。」

南先生的脸上没有一丝尴尬，反倒是得意洋洋地点头肯定。

「那小子蹲苦牢的时间……少说有十年左右。这段期间，我要把这本小册子里的题材，全部当成自己的作品出书。百田老打算在取得『杀人犯作家』的名号后撰写成书的所有内容，我都要以『西东南』的名义来发表。」

「……这、这么做当真不要紧吗？倘、倘若被揭穿的话……」

「哪有可能被揭穿？除了这本小册子以外，那小子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拿来当成证据。」

过度担心资讯外泄的百田先生，没有把写作的点子储存在电脑硬碟或云端硬碟。因此，并未在其他地方留下证据。唯一能做为证明的题材本，如今落在南先生的手里。

担心资讯外泄，将记录工具局限于非电子产品的结果——却是被人从纸媒夺走情报，甚至无法证明遭人夺去的事实，说来还真是讽刺。

「若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，不管那小子再怎么闹，社会舆论与法律机构都会站在我这边。原因在于那小子是个杀过人的犯罪者。杀人犯作家与善良市民作家，一般人会相信谁说的话，可说是一目了然。」

「……唔！」

对喔，说得也是。

「杀人犯作家」百田老的名号，现在已传遍整个日本。即使这情况一如他的目标，让他就此声名大噪——那也是恶名昭彰。

无论他变得多么出名，依然是以可憎之人、以一名差劲犯罪者的形象声名远播。这样的他，辩称自己的创意遭人盗用，届时有谁会相信他？有谁会站在他那边？

他为了销售笔下的作品，牺牲了自身一切，当然也包含社会上的信用。

「哼哼哼，啊～真令人期待，那小子不惜自毁人生，也要取得『杀人犯作家』的名号，不过等到他开始写作，却发现所有点子都被我盗用时，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？」

「真、真令人不敢相信……」

出于恐惧、害怕、战栗以及感动，我的嗓音微微颤抖。

「南先生……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？在那个时间点——在你丢下一句『真无趣』便转身离去的瞬间，早已看穿一切了吗？无论百田先生是犯人，以及他舍弃题材本的举动，你都已全数识破——并且为了盗用他的创意而采取行动吗？」

真是太令人震撼了，除此之外我说不出其他感想。

南先生身为侦探的才华，当真太突出了。

这位侦探将自身突出的才华，全神贯注地用在唯一的目标上。

一切都是为了折磨犯人的心。

他光是解开谜团并不满足，也不会把犯人全权交由法律制裁，而是全心全意、近乎执着地追求对犯人而言最恶毒的结局。

百田凉自以为十全十美的计划，轻轻松松就被瓦解。

他预计得经过十年才能执笔写出的点子——不惜杀死一个人，也想公诸于世的所有作品，全被人夺走了。

对于题材本被人偷看一事，警戒到近乎病态的他来说，堪称是推理小说的根基，也就是诡计部分的创意全遭人盗用，想必是最悲惨的结果吧。

「哼哼，真佩服我能想出这么好的方法。不仅可以粉碎犯人的阴谋，也能取得写作的题材，真是一石二鸟的优秀计划。」

「不、不过，南先生，这样真的好吗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那个……像这样盗用别人的点子，终究有些疙瘩吧，比方说身为作家的尊严无法接受等等。你不会有这类想法吗？」

「所谓的专业作家，工作就是去满足读者。为此，我愿意不择手段。」

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很帅气，实际上却是满嘴歪理，根本不能当作盗用他人点子的理由。看来这个男人，完全没有身为作家的尊严，对于盗用一事没有任何踌躇。

极恶——这男人真是太恶毒了。

他不光是身为一名侦探，就连身为一名作家也十分恶毒，只是——

「……」

「嗯？怎样？你有意见吗？」

「……没有。」我轻轻摇了摇头。「关于盗用点子，你就放手去做吧。」

不知为何，我当场笑了出来。纵使亲眼目睹有人做出身为创作者最不可取的犯罪行为，我却感到大快人心。

昭和侦探事务所，侦探编号03，「极恶侦探」南阳。

无论是身为侦探或作家，他都十分恶毒，所有行径都极其恶毒——但在这个世上，仍有一些恶棍是唯独他才能够制裁。

因此——

这种恶毒之人，偶尔有一位也不赖。

注2：点棒　日本麻将的筹码是长条状，通称点棒。

第一卷 后记

关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，我当然不知道答案，而且相信无人知道正确解答——那么，这世上是先有正义还是先有邪恶呢？

比方说假面骑士那种「正义使者」，他们的工作就是打倒怪人、怪兽以及邪恶组织，说穿了就是除掉「恶人」。「喂喂，先给我等一下，少用那种廉价的偏见谈论假面骑士。在平成时代的假面骑士作品里，假面骑士未必代表正义喔？难道你在看完《龙骑》与《555》后还有胆说出一样的论调吗？哼！」抱持以上想法的那位仁兄，小弟我十分能体会您的感受，不过现在请让我以大众观感来讨论这件事，拜托您了。

啊～总而言之，不管是假面骑士、超级战队、超人力霸王等等，在社会大众眼中的这类「正义使者」，原则上都是负责打倒「恶人」。不光在创作里，说起实际存在于现实中的职业，比如警察与检察官，感觉上都算是象征「正义」的职业吧？正面对抗犯罪者——也就是对抗「恶人」的这群人，往往给人一种代表「正义」的形象。

至于我究竟想表达什么，就是：「所谓的正义，是需要先有邪恶存在吧？」我认为，这世上存在着所谓的恶人与犯罪者，后来又出现一群对抗他们的人，结果才被人称为「正义」。

正义与邪恶，是先有邪恶。

首先要有恶棍存在于世上，在打倒他们的瞬间，才产生所谓的正义。

更进一步来说，或许能解释为邪恶是独立存在的，正义却是依赖着邪恶而生。邪恶独立存在时仍是邪恶，不过正义在没有邪恶的情况下，就无法以正义自居。类似对抗病毒的抗体。病毒可以独自为所欲为地活下去，只是抗体在没有病毒时，又能够做什么呢？

正义为了声张正义，非得随时与邪恶为敌不可。

正义使者想要维持其立场，非得将自己以外的「存在」视为邪恶，与之战斗下去不可。

倘若「恶人」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，总觉得「正义使者」将会无事可做。假使没有犯罪者，警察应该会很清闲。如果没有恶人，也就不需要英雄……因此，假面骑士在平成时代里，找不到工作的机率应该很高。闲聊就先到此为止。

话虽如此，假如把法律与秩序都视为「正义」，先出现的就是「正义」。首先有个理想的社会——基于群体认知形成的「正义」存在于世。若是把从中排除的人当成「邪恶」，先诞生的就是「正义」。

到头来，根本没有一个任谁都能接受、既普遍又绝对的答案，只是见仁见智的问题。就像是鸡与蛋的问题，我想症结在于「从哪种型态开始能视为鸡」、「从何种状态开始能当成蛋」。换言之，这个问题并不是在讨论「正义使者」，而是「对于正义的见解」。

言归正传，大家好，我是望公太。

阔别许久的读者们，好久不见。

在NOVEL　0这文库里，算是初次见面。

在现今的悬疑作品里，感觉上经常能看见「我对于犯人不感兴趣，只要能解开谜题就好」，类似这种酷劲十足、唯独求知的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侦探。既然如此，我就来描写一位立场恰恰相反的侦探，应该会很有趣吧——基于以上想法撰写成书后，就完成了这部作品。

对于解谜完全不感兴趣，无论如何都要把犯人逼入绝境。

这就是「极恶侦探」。

我想塑造出一个，发现尸体也不会合掌默哀，而是直接宣布「这是杀人事件」的侦探；纵使有时会遭人非议「思虑不周」，却令人懒得以常识吐槽他的那种侦探。秉持既然对方是犯罪者，也就无须手下留情的行事风格。《幽游白书》里的桑原曾说过「即使面对下三滥的对手，以正当手段打赢才帅气」，不过我打算用这部作品，向说过「面对非法的恶棍，就要以非法的力量，把对手葬送于更漆黑的深渊」这句话的四乃森苍紫致敬。

由于闲聊的题材已经用光，因此，以下开始针对各篇章进行解说。事实上，我很不想自发性地做这种解说……只是这次后记的篇幅剩下太多了。接下来将有许多泄漏剧情的说明，请各位注意。

〈极度老套的手法〉

值得纪念的第一章。当初开会讨论时，有稍微聊到一些内容，责编对我说「凶器是氰化钾有点太过老套，还是换一个吧」，这句话正中我的下怀，因此我马上以「不会不会，正因为老套才好啊」据理力争。

〈充满后设的癖好〉

我很喜欢「后期昆恩问题」这类后设的问题，因此打算尽可能放大「究竟该如何定义所谓的犯人」这类疑问，写成一部短篇作品。附带一提，除了所长以外，隶属于昭和侦探事务所的侦探们，全员的名字都有参考人物。已经知晓的人，请独自在旁窃笑就好。

〈贴近题材的诡计〉

虽然依照顺序是书中最后一则短篇，不过以内容而言，却是最早构思好的。正因为有这段剧情的灵感，我才认为「这部作品应该会很有趣」。当然我也抱持着「即使不有趣，也想放手乱写一回」的想法。把犯人移交给警方，然后继续挑战下一起事件……一般这样处理事件与犯人的侦探，根本奈何不了那样子的犯人。因此我才认为，描述一位把这群犯人视为绝佳靶子的侦探，应该会挺有意思的。

以下是谢词。

担任责编的武石编辑，此次承蒙您的照顾。当我在Twitter收到您的私讯时，不禁怀疑「真的是本人吗」，幸好当真是本人。我一直以来都很想写悬疑类型的题材，但老是得不到机运的眷顾，这次能像这样尽情发挥，我非常满足。

负责本作插画的小玉有起老师，由于我很喜欢《BLOOD LAD血意少年》，因此能与您共事，我感到十分荣幸。主角的凶恶表情简直是棒透了。

最后，我想向阅读本书的读者们献上最大的感谢。

那么，若是有缘的话，希望还能再见到大家。

望公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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